手指探进衣袖,拈起那页薄薄的纸,她回头一顾,讶然道:“大郎来了?”
曲大正步履匆匆地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抬头,见到昭昧。
他站住了。后方曲二走来,他才重新迈步走到前头,站在曲准面前,头埋得低,深深吸口气,才低头:“阿耶。”
曲准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要将昭昧介绍给两个儿子,手臂刚伸出去,昭昧已上前一步道:“你来得正好。”
曲准动作一滞,意味深长地看向曲大。
曲大僵硬抬头,露出个抽搐的笑,声音像从腮帮子裏出来的:“……什么事?”
昭昧手指一抽,将薄薄的纸递到他鼻子底下,颐指气使道:“你答应我的事。”
曲大见到了那张纸。白纸黑字写着他的约定,以及不可抵赖的画押签名。
他当初是怎么想的来着?发生的事情太多,冲击得他的大脑有些迟钝,片刻才想起,他当时以为,没有足够力量的监督,这不过是一张废纸。只要公主进了曲府,他就是翻脸不认账又如何,她最多胡搅蛮缠地发火,却没有任何办法。
可现在,这张纸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眼前,当着李太常的面,当着曲准的面。
他不敢去看父亲的表情。
曲准像第一次见到似的:“公主和小儿曾有约定?”
昭昧鼻子裏轻哼:“他写的可是‘代父’。”
曲准不语。
李太常拖长了音说:“刺史是打算反悔不成?也是,只要推说儿子贸然从事,就能把责任甩得一干二凈。只是,儿子假父之名行事,也不知是一次还是两次,这种借刺史之名在外招摇撞骗的事情……”
“李太常说的什么话。”曲准笑开:“这自然是我的意思。”
“那是不是该履行约定了?”昭昧晃一晃纸,眼睛晶亮,好奇道:“带我去走一圈吧。我还没去过军营呢。”
曲大见到那兴奋的模样,觉得刺目得很。
从进门开始,他没看父亲一眼,也没看曲二。
他都做了什么?告诉父亲公主不愿暴露身份,而自己如何努力抢在李家之前劝服她,为曲家赢得先机。在曲二面前耀武扬威,恨不能直接说自己做成了怎样的大事。满心期待,希望到时候父亲对自己另眼相看,让大母和曲二咬牙切齿。
现在,全都没了。
他不敢想父亲是何等心情,一旦回到私底下,等待他的又是什么结果。
他控制不住盯着昭昧,恨不能把她钉进地裏,可对上曲准有意无意间射来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去。
昭昧说要立刻去军营参观,曲准推说军营杂乱,需要暂缓几日,稍作整理后再请她来。昭昧欣然同意,註意力这才转到曲二身上,笑道:“我认得你。”
曲大霍然抬头,瞇起的眼睛扫过曲二,又掩饰低头。
曲二只在见到昭昧时有片刻错愕,之后便像隐形人似的,安静地站在旁边,不似曲准那般气场强大,也不似曲大那样情绪激烈,昭昧若不开口,大家都要忘记还有他的存在。
可昭昧开了口,他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他抬起头,颔首道:“公主。”
昭昧转过身去,昂首问曲准:“我住在哪儿?他带我去。”
“公主。”曲大上前一步,笑得和善,道:“他不熟悉路径。”
昭昧嫌弃地瞥他一眼:“自家的地方怎么不熟悉?你和他说了位置,他难道还会找不到?”
曲大说不出话来。
不熟悉路径当然是借口,他就是不愿曲二在公主面前出风头。
最终是曲二带着昭昧离开,李素节紧跟在后,手中还提着个鸟笼。曲大这会儿才知道,那个他眼裏的“宫人”,是司籍女官、李氏长孙,他父亲想要求娶的人。
——曾经。
昭昧走后,曲准就借口国丧不宜谈婚论嫁把这页翻过去,好像当初提起的人不是他。李太常看足了笑话,心情好得很,没有计较,走的时候挺胸抬头,衣袂飘飘。
刚送走李太常,一个隶臣凑到曲大身边,说有事汇报。曲大恨不能立刻离开此地,脚不沾地地带着他走远,问是什么事情。
隶臣道:“您吩咐调查的事情,小的查清楚了。”
“调查?”曲大思路不接,有些怔忡。
“就是王大的事情。”隶臣讨好地说:“小的查过了,除去不能计数的,城裏有二百零三位姓王行大的男子,但他们都不认得那两个女子,旁人也没见那两个女子在他们身边出现。只是在这些人之外,小的听说还有一位王大……”他说得兴奋,偶一抬眼对上曲大的目光,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弱下去,慢慢的不说了。
“说啊。”曲大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不说了?”
“李府管家,”隶臣小心地说:“姓王,行大。只是平日裏大家都称呼他王管家,还没人叫他王大,所以查得慢……啊!”
曲大抬腿一脚,隶臣扑倒在地。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废物。”
隶臣捧着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
曲大仍不解气,像要把自己受到的羞辱全都发洩出去,阴阳怪气道:“你要是能早几日查到,我今日至于受这样的气!在李家面前,在那个小丫头面前,脸面都被她们踩在地上,你觉着阿耶会怎么看我!”
隶臣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咚咚。”敲门声响起。
声音戛然而止。曲大看过去,门口隶臣像什么也没看见,低下头说:“郎君有请。”
曲大攥起拳头,深深吸气,整理了衣服,露出个笑容:“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