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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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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昧拧眉,正要细问,见前方冯庐走来,便没有开口。

冯庐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说:“很快就会来人接我了。”

来接冯庐的并不是她家大人,而是一名隶臣。冯庐面有失落又很快压下,将行李交给对方带走,自己却留下来。

目送隶臣远去,她收回视线,转回身问:“公……您……你们怎么会这样?”

如果不是印象深刻,任谁也想不到面前这两人竟是一朝公主与世家贵女。她们蓬头垢面,眼圈发青,脸颊微陷,肌肤染尘,衣衫破落,简直是稍显周正的乞丐。

冯庐是从声音认出来的,如果只看外表,她恐怕也认不得了。

李素节道:“亡国之人……不说也罢。”

亡国,这两个字就足以说尽一切了。

冯庐想去看昭昧的模样,又怕冒犯,生生忍住。曾经的后宫裏,公主是最最尊贵的人,她们往日裏见得最多的是她的衣摆,哪裏想到会有一天,她穿的衣服连衣摆也破烂得分辨不出了。

她生硬地避开昭昧看向李素节,问:“那你们接下来要去哪裏?既然到了邢州,是要去李家吗?”

开口的却是昭昧,岔开话题问:“你有钱吗?”

冯庐先是一楞,继而恍然:“有!是了,我该想到的。”说着,她赧然一笑:“说起来,还要多谢公主……小娘子。”

见昭昧不解,她解释道:“我父亲是本郡的仓曹小吏,处境着实困难,赚不得许多钱,但凡出事,就还要代人受过。但有您先前赐下的财物,他便是弃了这工作,也足够生活。”

昭昧明白了。这便是李素节提到的“恩情”。

可她其实没有放在心上。她生活的环境裏,吃穿不愁,即便是别人见所未见的宝物,对她来说也唾手可得,她欢喜过了,或许随手就送了人,再享受她们当时的感激,觉得心头飘然自得,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但对冯庐来说,这却是天大的恩情。

她毫不犹豫地掏钱为她们置办行李,待她们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再同去吃饭。

像是要弥补这段时间吃的苦,昭昧点了一桌大鱼大肉,不知是厨师手艺高超,还是她们容易满足,每一道饭菜闻起来都是人间美味。李素节顾不得矜持,客气几句便抄起筷子,等解了馋,才放慢速度,筷子悬在空中犹豫着,到底放下,对昭昧说:“饿久了,别吃太多。”

转过头去却发现,亲手点出这一桌饭菜的昭昧竟比她更早吃完,还剩了点碗底,正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洞洞,不知道想些什么,脸上半点没有方才的兴奋。

“怎么不吃?”李素节问。

昭昧摇头,闷头道:“吃够了。”

李素节微微蹙眉,担心昭昧肠胃受伤,便由冯庐指路去附近的病坊。医者为昭昧诊完脉,确定只是脾胃虚弱,开了药方。

抓药时,伙计瞥她们一眼,问:“难民?”

这身份微妙,没人回他。他又自顾自说:“看这癥状像是饿过的。嗐,城外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咯。”

李素节眼神一黯。她想起城外那举目可及的疮痍,也想起……隔壁那个生了病的三岁男孩。

年纪那样小,又生着病,赶上这吃不饱饭的世道,本来就很难,如今娘耶都死去了,恐怕凶多吉少。她看向昭昧,正对上她的视线。

昭昧别开眼。

冯庐却未察觉两人微妙,走出病坊,便说:“城外这些难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散去。”

李素节按下心头疑虑,说:“至少要到能活下去的时候。现在她们连吃饭都难。”

“那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冯庐说:“哪裏有那么多粮食呢。”

李素节问:“方才你说,你父亲是仓曹吏?”

“是。但他说了也不算啊。”冯庐领会她的未尽之言,解释道:“虽然还没有见到他,但我猜,郡裏没那么多粮食。年年都有灾情,不是水便是旱的,但有赈灾的政策,总能过下去。哪地方粮多,哪地方粮少,靠朝廷调配,虽然也有人饿死,但多少有个盼头。可现在,半个邢州都是灾区,京城又……又是那般模样,除非向别的州借粮,不然,邢州自己哪裏救得过来。可向别的州借粮,现在的形势,各有盘算,谁肯借?”

李素节不说话了。

一行人安静地走在大街上,街边喧喧嚷嚷,一派生活气的吵闹,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城外那一片片昏睡的沈默。

路过一家店铺,飘荡的香气钻进鼻子裏,昭昧突然道:“城裏可真是不缺吃的。却不许我们进城?”

李素节道:“不敢吧。”

冯庐点头:“那么多难民,一旦进了城,为了吃的去偷去抢,闹出乱子,便是郡守的责任。只要不做,自然就不会错了。”

昭昧道:“死在城外就没关系了?”

冯庐接不上话,低下头去,喃喃道:“那又能怎么办呢。”

明明已经进了城,摆脱了困顿,可又觉得并没有那么高兴。越是走着、见着,越是心头沈甸甸的压人。

冯庐为她们准备了客栈,到门口时,她止住脚步,说:“我叫了热水,你们泡个澡,好好休息吧。”

“嗯。”李素节应声,要走时发现昭昧站着不动,直勾勾地看向某处。

李素节跟着看过去。人流熙熙攘攘,时常驻足街旁,偶尔有人穿过人群,露出脸来。李素节惊住。

宋大娘!

不只是宋大娘,她身旁还有两位衙役,正左顾右盼,像在寻找什么。

——在找她们,那具尸体被发现了!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昭昧扣在怀裏,要躲进客栈。可昭昧脚下很稳,竟纹丝不动。

正在此时,宋大娘偶一抬眼,直直看向此处,眼睛发亮,大叫:“就是她们!”

身旁衙役目光如电般看来。

晚了!

李素节拉起昭昧便跑。昭昧似乎神游天外,被拉扯得一个踉跄。

逃命的总比追命的更努力。借着人流的掩护,李素节和昭昧左冲右突,总算甩掉了尾巴。藏进墻角时,心臟怦怦跳,好像又回到之前躲避追杀的时候,如果不是饱餐一顿,只怕两条腿都要软下去。

李素节缓过气来,不禁责怪:“你在想什么,刚刚怎么不跑!”

昭昧脸上仍带着没有回神的怔忡,反问:“为什么要跑?”

李素节道:“不跑会被抓的。”

现在想来,她还心有余悸。她们目标实在太明确了。那个人死了,宋大娘必然会想到她身上,只要去她留宿的地方查看,便会发现旁边还有两具尸体,而她已经逃之夭夭。

能逃到哪儿去?

如果不是绕开郡城往前去,那就只能是想到办法混进城来。

显而易见,宋大娘是城裏人,她报官了。

“我们不能回客栈。”李素节决断:“先凑合一晚,明天就走。”

昭昧想的却不是一回事。她问:“逼良为倡不是罪吗?”

李素节满心的急切忽然梗住了。

紧绷的身体忽然崩溃似的松软,像拉长了时间线,每个字都慢下来,每个字都在喉头滚了滚,才吐出来:“逼良为倡是罪,但……我是自愿的,阿昭。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

昭昧拧起眉头,目光奇异:“我杀那个女人的时候,你为她找借口,说不能全部怪她,可现在轮到你了,你却又承认是自愿的?”

李素节闭了闭眼睛:“可我答应了。”

“李素节。”昭昧连名带姓地喊她:“你很奇怪。你对我说了一大通道理,说她们不能反抗,因为没有这个选择。可是现在这又算什么?”昭昧说:“在答应和饿死裏面选一个——这也能算选择吗?”

“不,这不算选择。”李素节睁开眼睛,目光深切:“从来就没有什么选择。但是,没有人在意。他们在意的是,我们杀了人。他死了。所以,我们有罪。”

昭昧看着李素节。四目相对,她又移开视线,说:“好吧。”

李素节扯出一个笑。

她们不能联系冯庐,也不能回到客栈,到晚上就像乞丐,找个避风的角落,紧挨着坐下来。

昭昧把头靠在李素节的肩上,李素节揽着她的肩膀。她们依偎着,都没有睡意。

李素节轻声说:“在想什么?”

昭昧摇头。

李素节想起什么,问:“先前在酒楼,点菜的时候你还很高兴,吃饭的时候怎么就心事重重了?”

“是,点菜的时候很高兴。”昭昧说:“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了,本来该高兴的,可吃饱了又觉得不过是那样。”

李素节沈默了一会儿,摸摸她的头,说:“都过去了。马上我们就要到邢州城了,再不会有吃不上饭的日子了。”

昭昧动了动脑袋,换了个舒服的角度,黑色的瞳仁看向她,问:“真的吗?”

“嗯,真的。”李素节道:“到了李家,一切都会安稳下来。”

昭昧喃喃:“安稳……”

“嗯,安稳。”李素节重覆。

希望就在眼前,再过几天,她们便将结束这次逃亡,经历的一切都会化作过眼云烟,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将是新的生活。她们不再是公主和女官,也脱去了公主和女官身上的枷锁。

不知不觉地,李素节睡着了。她身旁,昭昧在夜色中仍睁着那双眼睛。

过了一阵,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提着刀,悄没声儿地走远了。

又过了一阵,她提着刀,悄没声儿地回来了,又蹑手蹑脚地躺回李素节身边,把她的手臂放到自己肩头。

李素节并不知道昭昧曾离开过,醒来后便备上充足的食物,带着昭昧往城门处去,途中观察周围情况,见到衙役便装作买东西的样子,等人到眼前了,才发现不是冲她们来的。

一队衙役与她们擦肩而过。

旁边小贩说:“好像西边死人了。”

李素节本来不以为意。可紧接着有人说死去的人姓宋,出城做些不干不凈的生意。

李素节险些没掩住震惊,忙低下头,一路借过,扯着昭昧到巷子裏,问:“是她吗?”

昭昧可有可无地点头。

李素节问:“你做的?”

昭昧毫不心虚:“是。”

李素节目光覆杂,又强迫自己镇定,温声问:“为什么?”

昭昧说:“我生气。”

“生气能解决问题吗!”李素节压不住情绪。她见过太多次昭昧用刀,更深知能走到今天绝离不开那刀,可是,她也见过昭昧无动于衷地杀人的模样。

有些人该死,可夺人性命不该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素节不住安慰自己,昭昧杀人总有理由,心裏说了许多次,才劝道:“她做得不对,她令人厌恶,可如果没有她,不知道多少女人会直接死在那裏。你不该这么随意地判定她的生死。”

昭昧固执道:“如果不是她,你不会陷到那步境地。”

“可杀了她又能怎样?”李素节道:“杀了她,那些不能做工的人就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她们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好。你杀了她。”李素节气急反笑,点着头说:“既然你杀了她,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所有不许她们做工来养活自己的人!”

昭昧端详着她,说:“看,你在愤怒。可我至少杀了她,你却什么也没有做。”

李素节忽然觉得无力。她颓然地垂手,退开一步,说:“你……还是不明白。”

她不能接受昭昧的一时兴起,认为太不留余地。

昭昧不能理解她的瞻前顾后,认为太怯懦无力。

她们冷战了。

走向邢州城的路上,她们一处坐卧,偶尔有言语交流,也只是“吃吧”“走吧”“休息吧”的简单话。曾一起扛过刀锋,也还会在夜间风裏向彼此靠得更近,但是眼神一旦碰撞,就要不约而同地别开脸。

离邢州城越近,情绪就越覆杂,一路的希冀就在眼前,反添几分近乡情怯。

尤其是李素节。她在这裏长大,却也很多年没有回来了。

邢州城外依然遍地饿殍,但不似郡城那般戒备森严,每日放行少量难民。李素节联系李家隶臣来接自己,却不愿就此回家,便只登记了隶臣王大的身份。等进了城,她把包袱交给昭昧,嘱咐她找处落脚的地方,自己先和隶臣了解城裏的情况。

昭昧接过包袱,在客栈裏等她回来。百无聊赖的时候翻着包袱裏的东西,找出那块章子。

杀死那个人时,她克制不住地在他身上落了很多刀,但这块章子却完好,露出上面刻的姓名家乡和番号。每个士兵的身上都有这样一块章。

做出那种事的人居然是一名士兵。捡起这枚兵章的时候,李素节惊愕不已,昭昧却觉得没什么。

士兵又会有什么两样。

可现在,摆弄着这块章子,她忽然意识到,士兵还是不同的。

李素节回来的时候,昭昧手裏仍旧握着兵章,可心思已经跑得远了,眼神越过窗棂,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

她的心瞬间软了。

这一路征途,于她是回家,于昭昧,却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原本,她还只是个连宫墻都不曾逾越的孩子。

李素节走近,在她身旁坐下,说:“明天我们就去吧。”

昭昧收回视线,问:“李家会接受我吗?”

“会的。”李素节肯定地说。

昭昧托腮,把那枚兵章在桌上翻来覆去地颠倒。

李素节主动挑起话题,说:“我路上听说,青州兵马动了。”

昭昧看过来。

李素节接着说:“他要讨伐何贼,但何贼那边还没有动静,大概要先登基,占了大义再动手吧。”

昭昧忽然问:“曲准呢?”

“他……”李素节说:“正在观望。”

这正是李素节担心的事情。相比于青州,邢州的动向关系到她们的未来,可眼下曲家的做法,既不像是与何贼同谋,也不像是要尽忠讨逆,倒更像是乱世投机,想为自己谋一席之地。

但这样一来,公主作为亡国之后无疑是标榜大义的旗帜,她们的处境便微妙了。

李素节压下忧虑,安慰道:“不管怎么样,今后再多的事情也与我们无关了。”

昭昧说:“……嗯。”

晚上,李素节躺在床上,时不时翻个身,惊动了身旁的昭昧。昭昧转向她,问:“你很久没有回去了吧。”

“是啊。”李素节毫无睡意:“五年多了。”

昭昧沈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

李素节问:“为什么道歉?”

昭昧不答反问:“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吧。”

“……当然。”李素节心有不安,笑了下:“而且,到了李家,你大概就要做我的亲妹妹了。”

昭昧笑起来,满意地闭上眼睛。

可不知怎么,李素节总觉得哪裏不对,睡不踏实,早起时往旁边一模,发现空荡荡的,登时惊坐而起:“阿昭!”

房间裏没有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趿着鞋子冲出去,推开房门看到昭昧倚在栏桿前,顿时松一口气,穿上鞋子走过去,问:“在做什么?”

“我在想。”昭昧仿佛自言自语:“如果我把那块兵章送到曲准的面前,他会劝我息事宁人吗?”

李素节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说什么?”

“我说,”昭昧看着她,神色认真:“我想见见这位邢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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