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曲二其实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更早见到公主,彼时还不知道她是公主——她表现得无论如何也不像。
曲二有些走神。
他见过面目可憎的母亲,见过顺从无力的夏花,还见过……总是情非得已的旁人。
他没见过她那样的女子。明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生活在规矩最森严的环境,却步子迈得比谁都潇洒,言行举止比谁都嚣张,生气时生气,开心时开心。
真有女子活得那样恣意,好像自己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旁人。
他嘆息一声。从思绪中醒来,才听到娘主的话:“你知道你父亲的德性,必须先下手为强!”
“下手?”曲二茫然:“什么下手?”
“哼。”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维裏:“曲大一定也会那么做的。你不能落在他后面!公主现在年纪小,正是容易被动摇的时候——”
“您在说什么!”曲二推开她:“那是公主!”
母亲没好气道:“公主不就是用来联姻的吗!你别一副我怎么这么想的模样,信不信你耶,还有你那位大兄,全是这个念头——”
“什么念头?”曲准的声音陡然插进来。
娘主一个哆嗦:“……啊,没什么。”
她方才激动,声音不小,曲准已经走到门口,哪裏能听不到?
可曲准只瞥了曲二一眼,没有追问,开门见山道:“把后院伎妾遣散了吧。”
娘主蒙住:“什么?”
“遣散伎妾。”曲准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不!”娘主震惊得嘴唇发颤。
“这些年你处理了我多少伎妾。”多少人的凄惨下场他轻飘飘地带过,说:“这次正遂你的愿。”
“不,我不答应。”娘主有些气短。
曲准冷冰冰地安慰:“放心,你和她既然为我生了儿子,自然可以留下。”
他说得足够清楚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娘主扶着曲二慢慢站直身体,问:“秋叶呢。”
曲准道:“她不是伎妾?”
娘主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
曲准只为这一件事来的,说完就走了。他一走,娘主就坐倒在椅中:“你看……果然是这样……”
曲二良久不语。
“所以,”娘主紧抓他的手臂:“你一定要抢在他们前头。有李家在,他们不敢逼迫公主,比起你父亲、还有你大兄,公主更喜欢你——”
“阿娘。”曲二嘆气,挣开她的拉扯,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也是到时候的事。可要是你不这么做……现在我是娘主,我们处境尚且如此,倘若我不是娘主,我们要落到什么下场!”
曲二说:“欺瞒公主是死罪。”
娘主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他,瞳孔黑得瘆人:“若要休了我,我宁可去死!”
曲二闭了闭眼睛,满脸痛苦:“可您想过我吗?我……做不到啊。”
娘主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你和夏花可以,怎么和公主不可以?”
袖口箍得死紧,他有些疼痛,嘴唇颤了颤,说:“夏花她……都知道了。”
“啪!”
狠狠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打得他侧过头去。
“你怎么能告诉她!”娘主发疯地大喊:“除了你和我,绝对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若是她传出去,你耶知道了,他要是知道了……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您这样喊下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曲二说。
娘主一怔,立刻恢覆平静,说:“我信不过夏花。你得确保她不说出去。”
曲二点头:“她不会说的。我相信她。”
娘主又道:“至于你,和公主做朋友总该没问题。”
曲二犹豫了一下,点头。
娘主吐出一口气:“还有一件事交代你。你常去那边,应该知道各家倡肆的情况。”
曲二警觉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娘主笑了下:“你不说,我不会派人去查吗?”
曲二无动于衷:“那您就自己去查吧。”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您做出的决定,总要我来承担后果。”
娘主究竟是什么表情,曲二没有关註。她是不会后悔的,他也只是想说才说出口。回到自己的房间,进门前看到院中矗立的木头人。
他抽出刀,开始练武。
练武的时候,什么都能忘掉。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他停下动作,满身是汗,却舒畅许多。转身时看到一旁竟站着人,不禁楞住:“公主。”
昭昧本来抱着手臂倚在树边看他,听到招呼,走过来,说:“我听说,你武功很好。”
距离稍稍拉近,曲二举止就有些不自然。他退了一步,谦逊道:“公主若是如此日覆一日地练习,未必不如我。”
“说谎。”昭昧半点不留情面。
曲二不明所以。昭昧已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说:“我猜你知道我习武。”
曲二又退了一步。
“而且,”昭昧撤回身,笑道:“时日不短。”
曲二默然不语。
“你教我练武吧。”昭昧大大方方绕场走了一圈,说:“你平日不在这裏练武吧?你在哪裏练武,我也要去。”
曲二压低声音说:“公主恐怕不愿旁人知晓练武的事情。”
“是。”昭昧坦然点头:“所以我要你来教我。”
曲二问:“不怕我宣扬?”
“你宣扬我的,我就——”昭昧放轻声音,每个字都弹跳着出来:“宣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