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她没办法接受她成婚。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困在那笼子一样的皇宫裏。婚姻带走了她的一切,从此,她在女儿眼中便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了过去,没有了未来,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就只在偌大的房间中形影相吊。
素节姊姊呢。她是不是也会那样,为了婚姻,就要斩断全部过往?
父母带不走素节姊姊。她会逃。
可那个庞然大物似的婚姻,或许会说服她心甘情愿。
一旦她答应,她们会分开的,她们就再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亲近了。
还说什么会陪伴到永远的屁话呢。
昭昧漫无目的地走出院落,走到一道门前,想要出门时,又想起在她们争吵之前,她是怎样逼着守门的人答应再不阻拦素节姊姊的。现在她想,如果他们敢阻拦自己,就非要闹到曲准那裏不可。
可是,并没有人拦着她。
倒是有人跟着她,可能是李家派来的护院,也可能是曲家派来的眼线。她不怕,光明正大地走进明医堂,找钟凭栏。
钟凭栏不在,赵称玄忙着诊病,她直奔后院。烟熏火燎的,有医者劝她别呆在这儿,可她执拗劲儿上来,反倒非要坐在这不可。
没人能拗得过她。昭昧没待多久就后悔了,熏得难受,但为了尊严,梗着脖子也要待下去。又过了会儿,后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昭昧正忍得百无聊赖,抬眼一看,楞住。
夏花。
夏花也楞住,走过来问:“你怎么坐在这儿?”
昭昧反问:“你怎么总是走后门?”
夏花笑道:“我若是走前门,怕是别的女子都不敢来看病了。”
昭昧说:“我和人吵架,心情不好。”
夏花奇道:“还有人能惹你生气?”
“这是什么话!”昭昧瞪了瞪眼睛,忽然又点头:“是,没人敢惹我。只不过她是我姊姊,我又不能做什么。”
“原来是姊妹。”夏花感慨地说。
“‘算是’。”昭昧纠正道:“只是我不想和她吵罢了。”
“嗯。”夏花抿唇笑道:“不然你就该拿刀比在脖子上,问她‘信不信我砍了你脑袋’?”
昭昧“噗嗤”笑起来。
夏花挽起裙子坐在她旁边,说:“我也有个妹妹。”
昭昧托腮看她:“她成婚了?”
夏花楞了下:“啊,我不知道……或许吧,那样也好。”
昭昧立刻道:“那样不好!”
夏花问:“哪裏不好?”
昭昧觉得她明知故问:“那不是没办法一直陪自己了?”
“那是小孩的想法。”夏花怅然道:“只要她幸福,这又算什么呢。”
“你真的好奇怪!”昭昧难以置信地想:“难道她和你在一起就不幸福了?你们在一起的话,不是彼此都很幸福吗?为什么只有当她和旁人在一起了,她幸福、你不幸福,这样反倒好了?”
夏花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想,笑道:“这我可说不出了。”
昭昧满意地扬起头:“所以,还是不结婚的好。”
夏花又忍不住道:“可婚姻和姊妹是不同的。”
昭昧不高兴了,非要辩个清楚,攻击道:“不同又怎样,凡是不同的都要去做,那拉屎味道还不同呢,为什么不也去吃吃看?”
夏花整张脸扭曲起来。
身后破出一声笑。昭昧扭头时已经喊出声来:“钟娘子!”
正是钟凭栏。她不过来,站在那裏说:“所以,你是觉得这烟熏火燎的,环境格外不同,于是来体验一番了?”
昭昧立刻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往钟凭栏那裏赶上几步,嫌弃道:“才不是。”
夏花也跟上几步。她是来看病的,闲聊一阵就进去了,剩下昭昧和钟凭栏两个。
昭昧把事情和钟凭栏说完,钟凭栏脸上就现出强忍着的笑意。昭昧恼火道:“你想笑是不是?”
钟凭栏憋回笑意,摇摇头,问:“这婚事不了了之,你气什么?”
昭昧说不出来。
钟凭栏又问:“她答应的时候该是知道不会成功,这只是权宜之计,或者以退为进,你知道了,又气什么?”
这回昭昧开口,轻声:“可是下一次呢?她……早晚会有那一天的吧。”
“哪裏来的早晚。”钟凭栏打断她的胡思乱想:“难道没有那一天就活不下去了不成?”
“可是——”昭昧仍然不安。
“她曾经发誓。”钟凭栏说。
昭昧讶然:“谁?”
“李素节。”钟凭栏道:“入宫时她曾发誓,此生不婚。”
昭昧不知道。钟凭栏也不该知道。
可钟凭栏肯定地说:“你去问她。若是她那么容易改变,那么就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改变了。人没那么容易改变的,无论改变什么。”
昭昧张了张嘴:“可她已经变了。她和我说,她从前的决定只是因为年纪小,见得少,想得也少……”
钟凭栏反问:“你呢。你会变吗?”
昭昧想也不想:“不会!”
“那就不要变。”钟凭栏以一种无比笃定的、给人信念的口吻说:“你也会长大,也会见得更多、想得更多。但是你不要变。”
“你不变,她就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