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跪下时毫不犹豫,
开口时却欲言又止,几人正沈默时,江石陡然高声:“我把二当家给杀了!”
陆凌空不觉扬声:“杀了?”
“杀了!”江石掷地有声,
抹了把泪,恨恨地说:“他敢对我们动手,我就敢把他杀了。但大当家您对我有恩,
您要是生气,觉得我做错了,
不管怎么怪罪,我都认了!”
“我们几个,谁都有份。”江云声音发虚,可语气坚决,带着几分嘲讽:“二当家还当我们是当初被掳上山的弱女子呢,虽然时间不长,
可我们却不是当初怕得瑟瑟发抖,
要么躺平认命、要么寻死觅活的小娘子了。他不把我们放在眼裏,
就得承担这个后果。”
几个人都抬着头,正对陆凌空的视线,一副愿意请罪却拒不认错的模样。
陆凌空好一会儿没说话。
江云慢吞吞地开口:“二当家是看着您长大的,您和他感情深,我们都清楚。您对我们有恩,我们都记得,
也愿意报答。但是……这是两码事。他对我们做这种事情,
我们是不能看在您面子上算了的——”
“够了。”陆凌空打断她。
江云再不说话。
陆凌空想去抓刘海儿,抓了个空,
烦躁地问:“我就问,他已经成……那副模样了,
怎么还会对你们下手?”
江石难以置信地问:“你觉得我们撒谎?”
陆凌空看着她们:“我要实话。”
“实话是,”江云说:“就算成了那副模样,也不影响他想对我们做什么——或者,他更想做什么了也说不定。”
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把,陆凌空长长吐出一口气,抓着手臂把江云和江石拉起来:“都给我站起来!”
几人站起来了,面色犹疑。
陆凌空道:“这有什么好请罪的?”
“大当家……”
“你们不是说了吗,既然不是你们的错,我又有什么好怪罪的。他是我叔叔,你们难道不是我兄、”陆凌空顿了下,说:“我姊妹吗?”
“大当家……”江石慢慢睁大眼睛,嘴角也弯了起来。
陆凌空仓促一笑,又沈声道:“山寨现在怎么样了?”
江云道:“二当家死了,山寨裏又乱起来,我们就是趁乱跑出来的。”
“乱得好。”陆凌空吐出一口气,道:“我倒是该谢谢你们。山寨乱起来,我正好可以钻空子——该是我的东西,谁也甭想抢走!”
江石轻声道:“您真的不怪我们?”
陆凌空顿了顿,说:“怪。”
此言一出,几人表情微变。
她却笑出来:“怪你们便宜他了。不然,我该亲手杀了他的。”
言罢,又有些沈重地沈默下去。半晌,对丹参说:“她们身上有什么毛病,麻烦你给看看。我得走了。”
一直看热闹的昭昧这会儿出声:“本来都走了,又回来干什么?”
陆凌空一怔,恍然,笑了笑:“回来拜托你点事儿。”
昭昧扬起下巴:“说吧。”
陆凌空道:“本来想说,我要是回不来,麻烦你给流水带话……但见到她们,我又觉得,我肯定能回来。”
“你最好能回来。”昭昧不客气地说:“我只要你成功,不然,江流水就是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你——”陆凌空几乎脱口,又险险咽回去,化出一声冷笑。
这次陆凌空真的走了,但不是一个人离开的。那几个人听说陆凌空要回到驼驼山,想跟她一起去。陆凌空本来不答应,可驼驼山究竟什么情况,她不如这几个人了解,商量一番,决定江云留下看病,江石负责照顾江云,剩下的人个个紧握着刀,跟在陆凌空身后,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那个她们刚刚逃出的地方。
昭昧看着她们走远。耳边是丹参的感慨:“搞得我也有点想当山匪了呢。”
江云笑道:“山匪也要医者来帮忙看病。”
丹参不再耽搁,就地给江云诊断起来,开了药方,将註意事项说给江石听。昭昧四处走动,看到有的病患已经进气少出气多,说:“她活不了。”
正在照顾的医者说:“尽人事而已。”
昭昧说:“有这时间,不如救别人。”
医者沈默片刻:“你说得对。”
但她还是认真做完了手上的工作,站起身,不需要寻找,就走向下一个人。忽然脚步一停,她蹲下去,在一具尸体旁,抱起那个婴儿的襁褓。
襁褓中,婴儿无声无息。医者揭开襁褓,或许是冷风吹到脸上,婴儿咳嗽似的哼出一声,动了动小手。
医者笑起来,回头对昭昧说:“她还活着!”
昭昧当然看到了,不以为意:“那也会死。”
医者裹紧襁褓,说:“可她想活。”
昭昧不说话了。
医者看着婴儿,自言自语地说:“即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这样小的生命,也在努力活下去。”
昭昧站住,放眼望去,将这一片生死狼藉尽收眼底。
入了冬,收尸人也怠惰起来,许多尸体横在那裏,可这之间,也有一个个挣扎的生命。
昭昧不是为了看这些尸体或生命来的。她只是想起自己也曾是其中之一。
扭回头,她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旁边的医者背起襁褓,往赵称玄的方向去。
昭昧问:“你要收养她?”
医者说:“病坊裏有收养她们的地方。”
昭昧惊奇:“我没见过。”
医者微微一笑。昭昧莫名从笑中读出“你没见过的多了”的意味。
她们走到赵称玄身旁,这情况看起来经常发生,赵称玄嘱咐医者带孩子先回去,她仍留在这裏看病。
病人是躺着的,医者是坐着的,只有昭昧直直地站着。过了会儿,赵称玄抬头:“你挡了我的光了。”
昭昧让了让,说:“她能活吗?”
赵称玄说:“看她自己。”
昭昧说:“活下来又能怎么样,也只是没死而已。”
赵称玄说:“先活下来,才能谈活得好不好。”
“你以为我不知道?”昭昧轻飘飘地说:“我见得多了。”
赵称玄头也不抬地说:“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是。”昭昧重覆:“我见得多了。”
赵称玄没有接茬,昭昧又问:“不死,然后呢,怎么活着?”
赵称玄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正眼看着昭昧,又低下头去。
昭昧追问,语气隐隐尖锐:“卖身为隶?卖身为伎?要么,做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乞丐。”
赵称玄瞥她一眼:“你现在说的,的确是穿狐裘的人才会说的话。”
昭昧眉眼一厉,冷笑:“你说的没错!”
她一把拉开颈间系带,当着赵称玄的面,把狐裘狠狠掼在地上。
转身就走。
回到曲府,李素节也在,正写着什么。昭昧满怀愤愤,刚要开口,李素节抢先一步:“你就这样出门?”
昭昧莫名。
李素节起身,取来衣服披在她肩头:“穿这么少。”
昭昧气头上的火扑腾一下弱了,低声说:“我穿了狐裘。”
李素节瞅她:“狐裘呢。”
昭昧试图理直气壮:“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