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忘,我怎么敢忘啊,都憋屈死了。”此人愤愤不平地说:“大家都能干的事儿,偏偏她一张嘴,谁也别想干了,真是多管闲事!”
“诶,”另一人自以为是地打圆场:“女人嘛,不就喜欢管男人去倡肆的事儿。”
“那也太过分了。你说,”第一人仍咽不出这口气,转头跟同伴互动:“咱们又不是她的兵,她管个屁——”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旁,此刻空无一人,那本该站在此处的同伴正在地上呻、吟,目露恐慌地盯着突然出现的昭昧。
昭昧的刀已经挥向另一人。有那么一瞬,士兵按刀欲拔,又似乎反应过来,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刀刺穿他的肩膀,向后,将他钉在墻上。
昭昧面无表情:“很想去?”
士兵摇头。
“真不想去?”昭昧追问,身体靠近几分,刀也跟着在他肩膀晃动,带出更多鲜血。
士兵痛得直吸冷气,连连摇头。
昭昧冷脸,反手拔刀,踹一脚地上的人,道:“滚。”
两个士兵连滚带爬地滚了。
昭昧满意地说:“果然还是刀管用。”
李素节没有吭声。又走出几步,忽然站住。
昭昧奇怪:“怎么了?”
李素节抬头,斩钉截铁道:“我会帮她们。”
昭昧楞了下,重申道:“我不会帮她们。”
“但我会。”李素节说。
昭昧不解:“为什么?”
“她们不该遭遇这些。”李素节目光深切:“难道就因为她们是贱民、她们是伎子,所以就活该被践踏被蹂、躏吗?那不是她们的错,她们从来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你说过的,除了出卖自己,她们别无选择。”
“哈。”昭昧忍不住笑了,咄咄道:“她们不需要选择!”
李素节说:“我没有要你认同。”
“她们根本不需要帮助!”昭昧抬高声音,又努力压低:“我去倡肆的次数比你多,见过的伎子也比你多,可我见到的都是些什么?她们根本不会在意的,她们早就习惯了,就算做营伎又怎样,她们只会安慰自己,能活下去的,只要能活下去,做什么还不是一样?她们就是这样的人!”
李素节摇头:“没有人生来是要被欺辱的。”
“那又怎样。”昭昧讽刺地说:“你也知道我是怎么和夏花相识的。即使她自己不会反抗,但至少,在我抬刀杀人的时候她选择替我掩护。还有后来,她自己不能帮助姊妹,陆凌空做到了,她愿意以命相报——可即使是她,也只是如此而已。刚刚你听到了,她说了些什么?永远只会等待,只会忍受忍受忍受——说不定,呵,还乐在其中呢。”
“你说的不错。”李素节说:“可我已经决定了。即使是这样,我依旧想试试。或许她们从来没有看到另外的可能,而我,想要给她们这样的可能。即使失败,至少我尝试过了——这不是你教会我的事情吗?”
昭昧看着她,别开脸:“随你的便。”
她觉得素节姊姊在白费功夫,可显然她不能说服,回府的时候,只觉得这一趟非但没有平覆情绪,反而令她更烦躁了。坐了一阵,想起江流水提起燕隼,就让隶臣取来。
小翅膀已经换了个大大的笼子,足够它展开翅膀,这会儿它正安安静静地呆在角落裏,看起来很乖巧,仿佛又变成了当初那个不曾出笼的雏鸟。
昭昧看了几眼,问隶臣它的情况,隶臣支支吾吾地说,小翅膀最近吃东西很少,有些绝食的趋势。
昭昧心情覆杂。当它要飞走时,她只想它留下来。可当它可怜地窝成一团,她又想念起它飞翔的模样。
她取来钥匙,打开鸟笼。听到咔嚓声,小翅膀动弹了一下。接着,鸟笼打开,昭昧伸手,想把它抱出来。
窝在角落裏的小翅膀突然躁动起来,翅膀一扑楞,脖子一探,就重重啄在她手心。
昭昧吃痛收手,方才还木讷迟钝的小翅膀突然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机动,双翅展开,在笼子裏左冲右突,羽毛乱飞,眼看就要飞出来!
昭昧一把摔上笼门,再次锁得严严实实。
“带走!”昭昧怒道。
鲜血从伤处流出来。真正令昭昧无法容忍,是它的不驯。
小翅膀从出壳起就是她驯养的,关在笼中那么久,久到它再也没有长大,也不曾为此生气而啄伤她。可是现在,当它学会飞翔,见到天空之辽远、天地之广阔,再回到笼中后,唤醒的野性并没有随之收拢,好像正印证了那一点:当它学会飞翔,它眼中就再没有主人了。
它会飞走,不再属于任何人。
可是,从来只有她不要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自作主张地从她手裏溜走。
那点怜悯烟消云散。
“不吃东西吗?”昭昧冷漠地说:“那就饿着好了。”
隶臣战战兢兢地将小翅膀带走。
昭昧处理着手上的伤口,仍有余怒未消。故而当有人传报时,她张口便道:“不去!”
隶臣得令,正要走,昭昧反应过来:“站住。”
她问:“什么事?”
隶臣道:“曲刺史邀您钓鱼。”
这不是曲准第一次邀请她了。
上次她一口回绝,可这节骨眼上,何贼刚死,她也想知道曲准打着什么主意。想了想,说:“我去。”
她来到的时候,曲准已经在河边候着,鱼线探进水裏,勾起一圈圈涟漪。
河面结着薄冰,破开冰层,鱼仍在深水,这一线钓钩垂得再深,也颇有种愿者上钩的意味。
曲准见到昭昧,微微点头,笑道:“公主来了。”
昭昧两手空空,在旁边坐下,说:“我不钓鱼。”
曲准说:“无妨,随公主喜好。”
昭昧盯着水面的鱼钩,问:“这么冷的天气,能钓到鱼?”
曲准目光落在鱼线上,说:“那要看这鱼饵是否合鱼的心意了。”
昭昧翻个白眼:“你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
曲准看向昭昧,哑然失笑,道:“那准便直言了。如今何贼已死,青州刺史赵孟清入主上京,不知公主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他虽然这么问了,可昭昧还没有回答,他又提醒似的说:“赵孟清打着为周讨逆的旗号,名义上为的是报大周灭国之仇,但是,公主想必清楚,正因如此,最不想大周李氏留有遗脉的,也正是他。”
昭昧不满:“你威胁我?”
“非也。”曲准轻笑:“真正威胁公主的,该是赵孟清才对。”
昭昧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曲准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说:“天下能与赵孟清抗衡的势力不多,准正居其一。公主与准合作,自然也就不惧赵孟清的威胁。”
昭昧冷哼一声:“怕是你想要用我来威胁赵孟清吧。”
“不敢欺瞒公主。正是如此。”曲准坦诚道:“赵孟清不愿受皇族遗脉掣肘,一旦发现公主踪迹,必然想方设法铲除,而准正希望有皇族遗脉牵制他,自然会竭尽全力保护公主。”
“所以呢。”昭昧顺着他的口风问下去:“听起来我该接受你的安排。”
“所以……”曲准道:“准虽然愿意竭尽所能供奉公主,只是准再托大,也不得不承认,天下势力并非只我一人,但凡想到有朝一日,准呕心沥血庇护公主,却可能为她人做了嫁衣,行动时难免会留有余地,只怕对公主也有不利。”
昭昧问:“所以呢?”
“所以,”曲准让渡主动权,顺着她的言语说下去:“准需要与公主缔结盟约。”
昭昧语气隐隐含怒:“所以呢!”
“所以,”曲准微微低头,态度恭顺,道:“还请公主下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