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给我爹送了很多钱。”
“嗯。”
陈休承认的干脆,反倒让沈荧不知所措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鼓起勇气把话说开了好。
“陈教头,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但那些钱,你还是收回去的好……不然我家人,会继续为难你的。”沈荧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只敢盯着茶盏上的花纹,但她余光知道,陈休是一直在看她的。
“怎么为难我?”陈休似笑非笑。
他孑然一人,亲历生死,唯一重要的,也就是条命了,还从没有人敢为难他,这镇上不会有,这天下也不会有。
“他们,他们会继续跟你要钱……”沈荧满头大汗,结结巴巴。
陈休见她这副谨慎小心的模样,嘴角上扬:“要就要,为了你,给了。”
沈荧蓦然抬头看向他,一脸不可置信,她没听错吧,老陈头这样的人,也会开玩笑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荧鼓起勇气问道。
陈休沈默了会,黑曜石般的眸子也微微泛动,似在紧张,他一介莽夫本就不擅长拐弯抹角,于是他大胆直视她清澈的眼瞳,声音沈稳:“因为我并不是帮你解围,我很喜欢你,阿荧。”
沈荧自认跟陈休见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有什么交集,熟不知在老陈头脑海中,已将她的影子暗自描摹了数遍。
他大她十岁,从小对她的认知不过是:沈屠夫家那个好看的女儿。
沈屠夫家的女儿可怜,打小没见过娘,还摊上个不靠谱的爹。
沈屠夫家的女儿懂事,即使摊上个不靠谱的爹,平时对她非打即骂,也乖巧顺从,就算沈屠夫教她杀猪宰羊她也学的认真,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沈屠夫家的女儿聪明,从小勤学好问,没事就往镇上教书先生家跑,又是习字又是念诗,平白熏陶出一股文雅气质。
陈休记得第一次遇见沈荧时自己才十七岁,因为切磋发了狠重伤对方被总教头狠狠骂了一顿,独自跑到密林中一拳一拳打在树干上,直到双手鲜血淋漓。
上山拾柴的镇民都当他是疯子,远远避开,唯有个七岁小姑娘背着箩筐走到他身边问他:“疼不疼?”
破皮露骨,本来是巨疼的,但吃了她留下的两个野果后,忽然就不疼了。
二十岁那年年夜,家家户户团圆美满,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他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走了很久,最后躺倒在路边无声流泪,任凭冰冷刺骨的雪花飘落在身上。
雪越积越厚,偶尔也有来往的行人,见一个人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纷纷避开,不想给新年沾上晦气。
最后停在他身前的小姑娘拎着两坛酒,眉眼清秀,打量了他一会后将其中一坛放在他身边,声音温婉:“在这睡着的话会冻死的,喝点酒暖暖身子,回家去睡吧。”
那个夜晚多亏一坛酒,他没冻死,此后发奋习武,名声渐起,陈教头的称号赫赫有名,无论走到哪,都有人恭恭敬敬朝他抱拳,他不爱笑,因为他能看出那些人恭敬背后的提防和不屑,在大家眼裏,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家寡人内心一定是阴郁黑暗的。
二十五岁那年镇上剿匪大获全胜,然而行刑时那匪首却破口咒骂起刽子手,其中不乏变鬼诛其全家之类的狠话,那刽子手恰巧是个迷信的,踟蹰间竟不敢动手,眼看着时辰将至,他索性跳上行刑臺接过砍刀,手起刀落,劈下了他的人头。
鲜血四溅,人头落地,底下围观的百姓纷纷遮住了眼不敢看这骇人一幕,也不敢看他,仿佛他是个只会面无表情砍下人头的修罗,他本来也不屑人们会改变对他的看法,可在其中他忽然察觉到一束不一样的光芒。
臺下一身素衣的妙龄少女正睁着一双杏眼目不转睛的瞧着他,眼神中带着崇拜,钦佩,那是看英雄的眼神。
随后,她对他浅浅一笑,行了个礼。
她闺名叫阿荧,是沈屠夫家的女儿。
而这些,沈荧都不记得,这些举手之劳的小事,有什么可记得呢?
“老陈头……不是,陈教头,我,我还不想成亲。”沈荧慌的如同一只被关在笼裏的兔子,简直手足无措。
“嗯,我知道,你想读书识字。”陈休倾诉完心声畅快不少,见她紧张又出言安抚:“不想成亲就不成亲,我又没逼你嫁给我,现在你爹收了钱,总不敢再随便给你找人家了,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
原来是这样。
老陈头是出钱给自己买了清凈。
沈荧仍未从方才的表白中回过神来,只觉得心跳的快极了:“那……我以后慢慢还你钱,好吗?”
陈休顿了顿,“好。”
谈话结束,陈休送她到门口,为她拉开门。
沈荧却忽然驻足,回头朝他一笑,又行了个礼:“陈教头,你跟传闻中很不一样,你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
陈休生平第一次被夸好人,可是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