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召南信了,向前小跑了几步,“我们比谁先回家吧。”
这个是游景擅长的项目,他重振旗鼓,暂时忘却书包裏需要家长签字的数学试卷。
夏日的末尾出奇闷热,小学四点半就放学,游景回家写作业,小四约他出去游泳。
游景在书桌前趴了二十分钟就算了一道数学题,听见小四在楼下喊,扔下笔朝楼下跑。
陈召南从门裏探出头:“我也要去!”
“那你快点!”
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几个人跑得飞快。昨晚刚下过雨,街上的地砖下面隐藏着污水,一脚重重踩上去,黑水全溅在小腿上,游景不管,反正一会儿在河裏能洗干凈。
每个夏天他们都在河裏游泳,有时候能瞒过父母,但多数时候都瞒不过,挨了打不长记性,下次还敢。
游景觉得夏天在河裏游泳会是一辈子的事,但今年夏天的尾声,河裏出事了。
每个夏天小区的孩子都一起游泳,水性普遍都很好,他们就是想泡泡水。
小四偏要比谁游得远、游得快,小孩子好胜心都强,答应比赛。
游景当然游得最快,游回岸边的时候,小腿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他以为是水裏的草还是什么东西蹭了过去,但凉意一直没消失,腿有点游不动。
游景在水裏抖腿,陈召南发现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我游不动了。”
游景有点慌。
陈召南抓住游景的胳膊,把他往岸边拉,另外一个男孩也来帮他。
两个人拉得吃力,水裏不轻松,陈召南额头上全是晶亮的汗。
游景的腿被水裏的石子划了一道口子,有点大,河面和岸边的连接处留下一行血迹。游景躺在岸边喘气,感觉到迟来的痛意。
血止不住,还在往外涌,游景吓懵了,陈召南他们更小,刚开始吓得不敢说话。
陈召南先反应过来,和另一个男孩左右搀扶着游景,到街上找大人去医院。
先赶到医院的是林蔓菁,游景第一次看到她妈掉眼泪,也没骂他打他,就抱着他掉了几滴眼泪。
医院裏的消毒水刺鼻难闻,缝线的针特别吓人,但他妈那天无比温柔,比江吟还温柔。
其实游景也想在他妈怀裏掉几滴猫尿,但陈召南在旁边瞪大双眼瞧着,他没好意思。
游辉来了以后游景就不敢动了,医生在给他妈讲怎么註意伤口,他盯着他爸黑得像碳一样的脸,感觉下一秒他爸就要抽皮带。
他爸开着局裏的车,回去路上一句话没说,三个小孩坐在后排大气不敢喘一声,反正回去以后肯定是都要挨打的。
林蔓菁说:“幸好今天南南他们在,不然你还能见着我?”
游景扭头看着陈召南,心想他力气还蛮大的。
不过游景见到了他的爸妈,有人再也见不到。
小区楼下围了一圈的人,旁边停了一辆警车,小四的妈在最中间,哭得很厉害。
游景和陈召南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蔓菁问了一个住户,才知道小四在河裏淹死了。
今天一共四个小孩去游泳,游景受伤的时候躺在岸边,走的时候小四离他们很远,还不太清楚状况。
陈召南他们吓傻了,只想去街上找大人,忘了叫上小四,小四可能游得太急,脚抽筋,没游上来。周围没有人,他想求救也没办法。
游景看见小四的妈妈哭得快要断气,眼皮肿成了鱼的眼睛,她的眼泪像澄澈的河水,淹死掉小四的河水。
人群中,她看到了游景,头发散乱糊在脸上,游景觉得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的眼神。
游景和陈召南牵着林蔓菁的手,心裏的恐惧无限地漫上来,沈在他们身体裏。
游景想,幸好在人群裏哭的不是他妈。
游景睡不着,闭上眼全是小四在河裏游泳的样子。
听大人闲聊,小四捞起来的时候身体发白,很吓人,小四父母去认尸体,他妈差点晕过去。
小四从小脑袋就不灵光,但他是院子裏第一个跟游景玩的小孩。他坐在树底下,吃着游景买的冰棍,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见到小四的最后一面,他泡在河裏,背上的骨头很突出来,发梢上滴着水,接下来他就变成了不会呼吸的尸体。
游景睁开眼,恐慌形成了热意,让他睡不着。
门外好像有人敲门,游景听到陈召南在外面小声叫他名字。
“游景,你睡得着吗?”
游景摇摇头,和陈召南一起坐在臺阶上。
游景的腿上被蚊子咬了一个大包,挠得快要破皮。
“他们说河裏有水鬼,把小四拖下去的。”
陈召南的声音很小,像怕别人听清楚,游景和他的脑袋凑在一起。
“世界上没有鬼。”
游景回答。
然后两个人同时沈默了。
他们都想到,如果当时走的时候叫了小四,他可能不会溺水,小四的妈妈也不会哭得那么惨。
“游景,我们别再去那裏游泳了。”
“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