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汲取上回通天桥的教训,沈司星接下去凶宅驱鬼的任务后,并没有急着去现场查看情况,而是先问老七要了受害人的檔案,房东的信息,和房子的装修设计图。
老七被问烦了,甩下一句“等着,找人发给你”,就啪地挂断电话。
晏玦不满:“唧,什么态度?!”
没过多久,沈司星的邮箱多了一封未读邮件,附件裏有个压缩包,名为《你要的资料》。
沈司星下载文件,解压后打开的第一个文檔就是有关凶宅最重要的情报,都有谁死在了裏面?
这回的凶宅的确如老七所说是一桩很简单的生意,与恐怖电影裏动辄死一大家子的深宅大院不同,是一间四十平不到的出租屋,死者也只有两个人。
其中之一是租客,杜倩倩,女性,二十六岁,是一名银行柜员。她被发现时,尸体在卫生间的排气扇上用衣架挂着,已经死去了至少一周,死因为上吊自杀。
资料显示,杜倩倩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小康之家,大学毕业后就跟家裏人断了联系,她网贷成瘾,刷爆了十几张信用卡,拆东墻补西墻,实在还不上了,因此选择走上绝路。
另一位是房产中介,刘小军,男性,二十五岁。死期比杜倩倩晚了七天左右,房东在第二天上门收房时发现他的尸体仰躺在卫生间门外,死因为脑梗猝死。
沈司星扫了眼刘小军的资料,视线在看到那人的照片时突然顿住。
“怎么了?怎么了?”晏玦蹲在他肩膀上,勾头去看,“唧,这不是那谁吗?”
“嗯。”沈司星点头,“是帮我们租房子的那位中介小哥。”
小刘为人热情真诚,工作时总是投入十二分的激情,沈司星提出的租房要求他都能一一满足,哪怕是略为苛刻的细节,他也能考虑到,给沈司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这样一位有几面之缘的青年,居然在几周后死在了一处凶宅裏,让沈司星的心情有些覆杂。
等再看到凶宅地址就在隔壁小区,沈司星已经提不起惊讶之心了。中介手头的房源大多在一片区域,距离那么近,一点也不奇怪。
他嘆口气,登录《地府online》,悄悄围观陆廷川处理政务的日常。
最近,陆廷川忙于酆都城扩建,好给等候投胎的孤魂野鬼们提供临时住处,为免鬼魂们闲着无聊闹出事端,又要开鬼市发展商业,重建戏院、食肆、酒楼等设施,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签字,忙得焦头烂额。
还有两件重中之重的大事,一是修葺罗罪山,把前世罪恶滔天的鬼魂们关进去接受严刑峻法,以儆效尤;二是重启转生轮,等它重新转动,鬼魂们方能正式投胎转生,酆都城的一切才算走上正轨。
光是看着,沈司星就头大如斗,恨不得把桌子掀了,把奏折全部烧掉,难为陆廷川如此耐心,事事处理得有条不紊,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微笑,没有半句怨言。
沈司星原本打算上线看一眼陆廷川,就跟他说一声凶宅的事,咨询下陆廷川的意见,再学几招驱鬼的小法术。
可是,陆廷川忙到脚后跟打后脑勺,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倒让沈司星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
“上仙?”陆廷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便察觉到熟悉的目光。
沈司星被逮了个正着,有些手足无措,更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于是按动屏幕,寄出几只信蝶。
半透明的蝴蝶翩翩跹跹,落在陆廷川玉箸似的手指上,蝶翼随风轻颤,宛如一幅清雅悠闲的宫廷画作。
陆廷川拆开信笺,裏面却是一沓雪白信纸,光洁而干凈。
他挑了挑眉:“上仙的意思是,没有一个字想跟我说?”
沈司星舔舔干燥的下唇,看着陆廷川溶溶如月的脸庞,神情温和容让,眸光清明,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被陆廷川包容,理解,接纳,心裏升腾出幽微的情绪。
他快速按动屏幕,又放出去一群信蝶,蓝紫色的蝴蝶,像风中飘散的蓝楹花,绕着陆廷川时而盘旋,时而停歇。
和之前一样,信纸仍然是空白的。
这一次,陆廷川没有再问,他似乎知道了沈司星的意思,这位遥远而神秘,强大又脆弱,高高在上又低若尘埃的仙君,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二人静静相处了一炷香的时间,气氛安宁而温馨,楞是一句话都没说。
簌簌。
香灰飘落。
沈司星趴回床头,戴上耳机,将手机屏幕倒扣,再把睡衣袖口拽到掌心,捂着嘴,瓮声瓮气地唤了声:“师父。”
沈司星的声音既轻又软,小羽毛似的蹭弄耳膜,陆廷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沈司星面皮发紧,又叫了一声师父,他才回过神,这是在叫自己。
前不久,陆廷川亲口答应,收下了一位姓名、籍贯、年龄不详的小徒弟。
“嗯?”陆廷川正襟危坐,“何事?”
不等沈司星回答,陆廷川又紧跟着说:“我才想起来,既然收你为徒,总该祭过天地鬼神,过了明路才好。”
沈司星楞住:“唔?”
“我如今是酆都大帝,一举一动都不能随心所欲,收徒乃是大事。你的名字,出身八字,要与我的合为一册,上达天听。”陆廷川无奈地说,“再者,纵然我已不在先前的师门,教授给你的也是雪窦山的功法,出于礼节,须要告诉他们一声。不知道你姓甚名谁,昭告天下的帖子都没法儿写。”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把沈司星直接给说懵了。他馋陆廷川的本事,想与他结为师徒时,压根没想到能被陆廷川釜底抽薪来这一出。
如今想来,真是被美色迷昏头了。
沈司星抿着嘴不说话,呼吸有些急促,紧张焦灼的情绪如同落雪,扑簌簌落在陆廷川肩头。
陆廷川轻声嘆息:“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沈司星。”
“什么?”陆廷川睫毛颤动,有几分愕然。
沈司星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一字一顿道:“不是问我的名字么?沈,司,星。”
声音愈来愈轻。
陆廷川那边半晌没说话,沈司星的心臟鼓噪,紧张到喉咙发痒,那一群信蝶仿佛不在酆都帝宫盘旋飞舞,而是在他的五臟六腑裏震动蝶翼。
“沈司星,可是司职星斗的‘司星’二字?”陆廷川语气和缓,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在他唇舌间辗转,便有了不寻常的意味,“很好听的名字。”
“嗯,是的。”沈司星嗫嚅,“谢谢。”
他又补充一句:“你的名字也很好听。”说完,耳尖微微发烫。
陆廷川失笑,记下他的姓名,再问过八字,这沈司星可不晓得,即使知道了也不敢说。
以陆廷川的神通广大,拿到八字掐指一算,不得把他小时候裹哪种颜色的小毯子都算出来?
“也好。”陆廷川见好就收,“明日,我会将你的名号报给天庭,有了师徒名分,往后行事更为便宜。”
“名分”两个字把沈司星砸得迷迷糊糊,稀裏糊涂地应下,直到陆廷川说,要教他第一道驱鬼法术,才噌地从床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奔到书桌前,身姿板正地坐好。
“你名为司星,那么这一句凈化邪祟,驱除妖魔的法咒就与你十分契合。”陆廷川悠悠道,“五星镇采,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急急如律令。”(註)
陆廷川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註入丝毫情绪和法力,但沈司星分明看到有一团白光冉冉升起,耀眼夺目,让阴邪无所遁形。
再一眨眼,这份幻象又消失不见。
沈司星照葫芦画瓢,学着陆廷川的语速字正腔圆地念了一次,没有半点反应,又誊抄了几遍,还是没有进展。
陆廷川袖手听着,似乎觉得沈司星抓耳挠腮到喃喃自语的样子很有趣,一盏茶后,才告诉他念驱鬼咒时,需要让体内玄冥之气运转完整的一个周天。
“可我……”沈司星郁闷,“我现在催动玄冥之气汇聚到丹田,再到全身,一周天下来少说要一刻钟。”
什么鬼能原地不动,等他慢慢吞吞念咒再跑?等他念完“急急如律令”,不是黄花菜凉了,就是他凉了。
陆廷川低笑一声,继而严肃道:“专心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