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陈国明的办公室裏,她一句话都没说。
李葵一的心又紧缩起来,合上刚刚打开的冰淇淋,一路小跑跟了上去,背后的书包一坠一坠的。
“刘老师……”
刘心照闻声回过头来。
李葵一发现她没有对她笑,她以前都是会对她笑的。
她一定是对她失望了。
“怎么了?”等她停到身前,刘心照轻声问。
“对不起。”李葵一握紧了手裏的冰淇淋盒子,很凉,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
刘心照看着她的眼睛,稍歪了歪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我做错事让您失望了。”李葵一瘪着嘴,眼周泛起一圈薄红,努力睁大眼睛,不想让自己流眼泪。
她已经尽力去绷紧眼眶了,可一想到刘心照或许会不喜欢自己了,还是没能绷住,滚了两颗泪珠子。
刘心照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来,用指腹将她眼下泪痕拭去,说:“我没有对你失望。”顿了顿,续道,“我只是,有点担心。”
真的没有失望么?
李葵一听她这么说,总算定心了些,可还是有点不安。
刘心照从包裏掏出两张纸巾,递过去:“擦擦眼泪。”
李葵一接过,在脸上胡乱擦了擦,然后将纸巾攥在手裏,冰淇淋盒子上凝结的水很快将其浸湿。
刘心照和她一起慢悠悠地往校门走,半晌,才出声问:“你和祁钰,是朋友?”
李葵一点点头,“嗯”了一声。
她也明白过来刘心照担心的是什么,吸吸鼻子续道:“只是朋友,没有谈恋爱。”
刘心照终于温和地笑了,有些释然:“当我被叫去陈主任那儿,知道你和祁钰一起翘掉了那天的晚自习时,我是真的怀疑过你们的关系。”
李葵一想让她放心,抿抿唇说:“我有分寸的。”
“有什么分寸?克制自己不去谈恋爱的分寸?”
“嗯。”李葵一点头。
刘心照哑然失笑。
她相信,一个能在成绩榜单上常年占据第一的学生,自我管理的能力肯定是很好的,她说能克制自己不去谈恋爱,就真的能克制住。但谈不谈恋爱是一回事,喜不喜欢一个人是另一回事。
喜欢是克制不住的。
在这个荷尔蒙作祟的年纪,实在很容易对一个人产生好感。给一块糖、借个校服、带个早餐、耐心教题……一些在大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足以在年轻的心裏撩起波澜。
刘心照是不希望李葵一在高中阶段谈恋爱的,至少不要随便地谈恋爱,在她心裏,她热切地希望李葵一能够考上喜欢的大学,能够从禁锢她的地方走出去,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和自己的一个妹妹聊家常:“万一你喜欢上了谁,又不打算跟人家谈恋爱,那你准备怎么办?憋在心裏啊?”
李葵一没想到刘心照会和她讨论爱情这个话题,脸上有点羞赧,不过她还是仔细考虑了一下,说:“那我就不理他、远离他,当断则断。”
刘心照被逗乐了,笑音温软,过了一会儿,才敛了敛神色,坦然自若道:“其实啊,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不妨再多观察观察他。看他这个人有没有稳定的情绪,有没有一颗善良的心,有没有积极向上的学习态度,再看看他对待朋友的方式,看他如何描述自己的家庭……相信我,等你把有关于他的这些东西都了解清楚,你大概就不会想要继续喜欢他了。”
为什么呢?李葵一呆呆地想。
到了校门口,刘心照拍了拍她的脑袋,和她说了再见。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是在想刘心照说的那些话,手裏的冰淇淋都忘了吃。
这么看的话,贺游原一条都不符合啊,她没来由地想。
他这个人,脾气太坏,阴晴不定;爱戏弄别人,不善良;不爱学习,整日懒洋洋……
想完后她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把贺游原代入其中。
就在那一瞬间,李葵一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好像在默许什么发生。
最近一段时间,她每天都跟贺游原一起回家,路上聊一些有的没的,或是拌嘴吵架。他经常给她带小零食,冰淇淋、酸奶,或是一袋坚果,但他有时也使坏,故意把他身上没干透的颜料抹到她的胳膊上,把她气到吱哇乱叫……
虽说有他在,一路上都不太安宁,但她似乎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了。
这让她有点害怕。
万一,她喜欢上他了,怎么办?
新的一周到来。周一清晨,升完国旗后,李葵一和祁钰在广播裏分别念了自己的检讨书,成功在操场上引起一片哗然。大家交头接耳,自然而然地揣测起两位年级第一的关系,又感慨一声,学霸就是学霸,翘课后居然去图书馆,此等境界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更有意思的是,检讨刚念完,学校又开起了表彰大会。
“我校高二(1)班祁钰同学,在第30届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中荣获省一等奖;我校高二(17)班李葵一同学,荣获2013至2014年度市级“三好学生”称号,并获市政府一等奖学金3000元……”
学生们:“……”
倒也不必如此赏罚分明。
整个升旗仪式都结束后,大家又如潮水一般涌回教学楼,继续早读。李葵一和祁钰在广播室念完检讨后,又被陈国明叫住谈心,说什么无论是奖励还是处罚,从现在起都是过去式了,接下来要加倍努力。
李葵一点点头,却看见祁钰目光空滞地站着,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颓废,像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陈国明也註意到了祁钰的状态,挥挥手让李葵一先回去了,开始和祁钰一对一地聊。
李葵一回到教室裏,忽略同学们投来的眼光,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发现贺游原没有看她,冷着一张脸,盯着桌子上的历史课本,不过从他的神态来看,他应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就说吧,他肯定会生气。
李葵一不打算哄他,从课桌下拉出凳子,准备坐下,不想贺游原长腿一伸,踹了她的凳子一脚。
还好教室裏大家都在早读,即便凳子在地上摩擦发出了一些噪音,也被很好地掩盖。
她回过头,发现贺游原已经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睡觉,只是他的唇线仍绷得紧,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不快。
李葵一没理他,转过身去。
过一会儿,蒋建宾进班巡查,再下一秒,贺游原就被罚站了。
整整一天,他都没和她说话。
或许这才是她和贺游原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李葵一想,她不该和他走得太近的。
因为拿到了奖学金,晚自习放学后,李葵一在学校门口请方知晓吃了一大包无骨鸡柳。和方知晓分别后,她捧着自己的那袋鸡柳,边走边用签子戳着吃,然而走着走着,突然脚步一顿。
她看到贺游原坐在状元府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等她,双臂撑在膝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身影看上去有几分清寂。
她还以为,他今天不会等她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看向她。
李葵一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只好也看着他,只时不时地咀嚼一下嘴裏的无骨鸡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极淡极低:“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说什么?
是想听她解释吗?可他今天在广播中听到的就是事实,其中并无误会,能解释什么啊?
再说了,他又不是她男朋友,凭什么跟她要解释?
“要吃么?”李葵一把鸡柳往前递了递,如他所愿,跟他说话。
贺游原差点把鼻子都气歪了。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来到李葵一身前,垂下眼睛看着她:“为什么骗我啊?”
“我骗了班主任,跟他请的是病假,所以只能连你一起骗。”
你还挺理直气壮?
贺游原气得要死,一张脸青了白,白了青,偏偏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黑漆漆的眼珠子盯了她半天,只憋出一句:“骗我也就算了,你请完假还继续跟他待在一起!”
“那没办法啊,我说我要去图书馆,他也要去,我不能不让他去吧,图书馆又不是我家开的。”
“你不能回家吗?”
“回家怎么跟我家人解释我没去上晚自习?”
“你,那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贺游原此刻觉得自己嘴笨得不行,居然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是她让他受尽委屈,她却只知道跟他摆道理,搞得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说两句软乎话哄哄他能死啊,他又不是不原谅她,他只想要她一个态度!
“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贺游原哑着声,稍绷紧了呼吸。
都暗示到这个地步了,他真的算是仁至义尽了。
李葵一垂眸,好似真的在想什么,手上捏紧了无骨鸡柳的纸袋,发出一点窸窣的声响。
良久,她忽然抬起眼睛,平静道:“贺游原,你以后不用送我回家了。”
贺游原一下子顿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下眼睑因震惊微微动了动。
他想听的……是这个吗?
她为什么会突然跟他说这么难听的话?为什么不愿意让他送她回家了?就因为他今天想跟她要一个解释吗?可他凭什么不能跟她要解释,他以为,她对他至少也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她愿意让他送她回家,不就是在给两人相处的机会么?可她说反悔就反悔了,简直让他猝不及防,也不知道自己在她心裏究竟算什么。
贺游原蓦地转过身去,眼圈红了,所有的悲愤、委屈、可怜、怨怼,都交织在一起,还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哭腔,从喉咙裏吼出来:“我以后不跟你吃醋了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