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似幻(四)
“梦白,快跑!”谢红苗被巨狼吓得仰倒在地,一边手脚并用地后退,一边大叫。
可是对方反而将自己扶了起来:“你怎么了?”
“狼!狼!”谢红苗喊,“快跑啊!”
“红苗。”白西服青年深深蹙眉,“你在说什么?”
“这么大……”谢红苗伸手去指,目光过处,却是怔住。
没有,眼前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哪来的什么巨狼?
可是……我明明……
谢红苗晃晃脑袋,再使劲眨眨眼睛,真的,没有。
对啊,怎么可能会有?
市区中心,居民楼下,怎么可能会有狼,而且是那么巨型的一头狼?
看着白西服青年低垂着眼,在草地上捡起那枚被自己疯狂甩出去的戒指,谢红苗心中升起的不只是尴尬。
对方藏着戒指来向自己求婚,必然是充满了期待的。
而自己……不仅甩开了戒指,而且还大喊大叫,疯疯癫癫的……
自己践踏了他的好意……
“对不起。”谢红苗真心地道歉,“我可能……是没有睡好。”
后退了一步,自己也意识到没有去接戒指的意思,对上那双眼睛,想来对方也明了了,谢红苗顿了顿,低下了头:“对不起。”
一个好的开始,却有一个糟糕的结尾。
送他回家的路上,许梦白都没有说话。
谢红苗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了,心裏很乱,抱着头坐了好久,才开始按照日程去备课,明天要教的是情诗单元。
第二天一早起床,如往常一样骑车去学校。
早读开始时间是早上7点40分,谢红苗早20分钟就到了,习惯性地走到教室门口看裏头的状况。
然后就看到安安静静的教室裏满满的学生,齐刷刷地一起抬头看过来。
谢红苗被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才回过神来,笑起来:“哇,今天什么日子,你们都这么早!”
学生们也都笑着跟他问好:“谢老师早!”
谢红苗道:“既然都来齐了,先把周末的作业交了吧。”
今天没人拖拖拉拉,没人偷偷摸摸地摆抽屉裏抄,也没人“老师,我作业落家裏了”,10分钟三摞本子就齐了,交到谢红苗的手裏。
谢红苗:“……”
感觉哪裏不对,可是……
可是这样又很好……
早读铃响,课代表走上讲臺领读,教室裏便回荡着整齐响亮的读书声,每个人都盯着课本,每个人都非常认真。
谢红苗还是觉得哪裏怪怪的,但转了几圈,也没找出什么毛病。
便端着本子走到教室后方,拿了支红笔开始批改。
第一本,选择全对,填空全对,阅读答题全踩在点上,字迹也工整,谢红苗看了看,学习委员,满意地打了个“优”。
第二本,也是全对,是名平时成绩一般的学生,谢红苗笑着给他写了:“有进步,再接再厉!”
然而一连好几本都是如此,心中便越来越生疑,随手抽出一本,看名字是平时成绩中下,经常“忘带作业”的,翻开,依然全对……
是抄的吗?谢红苗不敢立即确定,抬眼打量那名男生,也正在很认真地读着书。
课前要叫他去办公室吗?该怎么委婉地问他呢?
正在思考着,今天情诗单元的预习传入耳中:“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亦知。”过了一会,“相思相见在今日,此时此夜情缠绵。”又一句,“沧海越千年,巫山云不灭。”
谢红苗越听越不对,皱眉喝止:“停下!你们读的什么?”
学生的朗读声都息了。课代表站在讲臺上,是个秀气的小姑娘,此时睁着疑惑的眼睛望过来:“谢老师,怎么啦?”
谢红苗心道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起恶作剧,面向众人,语重心长道:“自己对经典诗歌有想法,是好事,但是咱们早读时间本来就有限,要认真地读,以免搅乱了记忆,影响考试就不好了。”
以为关系利害已经说明白了,可是学生们仍睁着眼齐刷刷地望过来,没什么表示。
谢红苗感觉自己怒气上升:“读原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教室裏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学生们交头接耳,望过来的眼神也很奇怪。
课代表无辜地:“谢老师,我们读的才是原句啊!”
“谁说的?你们看……”谢红苗被弄得莫名其妙,拿过身边学生的课本来正要解说,人却怔在当场。
课本上明明白白印着的,就是刚刚学生们读的版本。
谢红苗一震,又拿过一本课本,又拿过一本……
本本都是一样,全无涂改的痕迹……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难道是我记错了?
我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谢老师,你没事吧?”课代表从讲臺跑下来,站在身前,小心翼翼地,“你脸色好白……”
“可是……怎么会呢?”谢红苗扶住了头,只觉得头痛欲裂,站都站不稳。
“谢老师!谢老师!”周围的学生都齐刷刷地起身,在他身周围成一个均匀规律的圆,间隔地唤一声,唤一声。
谢红苗睁开眼睛,是办公室,自己正半躺在一张沙发上。
年级主任端着水杯进来,笑呵呵地:“哟,醒啦!人好点了没?”
谢红苗坐了会,想起来:“我,我又晕倒了?”
“又?”年级主任严肃了点,“你老这样的?小谢啊,不是我说你,身体健康最重要了。今天你的课我代你,你先回去!”
“不是……我……”谢红苗还要再说什么,门外的铃声响了。
是上课的铃声,年级主任胖胖的身躯“嗖”一下就冲了出去,箭一般快。
谢红苗:“……”
难受,又说不清哪裏难受,更多的还是恐惧和心慌。方才错误的诗句一直在脑海中打转。
谢红苗起身,透过窗户看过去,越过本校的围墻,远处是商场,林立的高楼。
缝隙间能看到一点红墻,那是自己的高中。
“老师……”心底的记忆一下浮起来,磁性的声音,洁白的衬衫,在讲臺上娓娓道来的模样。
谢红苗出门打了个车,便往那边去了。
循着记忆,扶着剥落了漆皮的扶手,一步步走上看起来有些灰暗的阶梯,窗口一支绿色的爬山虎鲜艷地趴在那儿。
谢红苗敲响了那道办公室的门。
几乎是同时,裏头传来了一声磁性的声音:“请进。”
谢红苗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老师。”
眼前的男人还是以前的模样,白色衬衫,戴着眼镜,手裏拿着课本在看。
“老师……”仿佛遇到了救兵,谢红苗来不及坐下,便急急忙忙地将方才的事情都说了,“我……我还是觉得我脑海裏的诗句才是对的?”
“小苗,先别急,你看。”老师还像以前那样,温和又有耐心。
他用遒劲有力的笔迹在白纸上写下两组不一样的诗句:“你读一读,对比一下,哪句更让人快乐。”
谢红苗依言而行,照着他手指的去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亦知……自然是第二句更快乐。”
“所以这句更值得铭记于心,”老师露出了笑容,“也更值得教给学生,传诵千年,不是么?”
“可是……”谢红苗下意识地想要点头,却禁不住皱眉,“快乐的便是对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