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你回家(二)
“钟老爷,”谢红苗抖抖衣袖,双眉微皱,适当地表现出对对方大动阵仗的不满,“我带紫衣回来一趟,本不欲引起大动静……不料反而惊扰了贵府,被当作是妖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过去,解了窗前那胖妇人的穴,对方身子一动,立刻惊恐地行了一礼,钻进房间去了。
“这……误会,误会!”钟老爷立刻满脸堆笑,“都是下人们不知事,仙师勿怪。只是……紫衣突然回来,不会是犯了什么戒律吧……”
入了内门便需一心修仙,断情绝欲,不能再回家来,这些规矩之前收徒时钟老爷都听在耳朵裏,此时不好意思直接质疑谢红苗,只得拐弯抹角地暗示提问。
“徒弟惦念他娘生病,耽搁了修行,做师父的又有什么法子?”谢红苗大方道,微微抬起下巴,哪怕是无奈也带点傲慢,“过来看上一眼,说上几句,我倒还是能说了算的。”
钟老爷仍是惊疑不定:“那……方才紫衣在裏头喊说他娘会死……”
“想是做了什么梦吧,”谢红苗也是半真半假,“又或是……觑得了什么天机?钟老爷,需知,家和方能兴万事。”
他们到人家后院裏寻人,甚至还要带走,理亏至极,眼下若是辩解,便是将把柄交到了人家手裏,倒不如借着自己的身份,先挑对方的错,还有可能占得上风。
果然话音刚落,钟老爷便成了急忙辩解的那方:“仙师明鉴!钟某先前……是有过失……但自打上次仙师来过之后,钟某重新修缮院落,又请名医上门,还有下人轮班服侍,绝没有亏待了紫衣娘啊……”
谢红苗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毕竟院落和下人的变化就在眼前,何况以钟老爷的精明,钟紫衣入了仙门,虽说断情绝欲,毕竟前途无量,出些钱给他娘治病,过得好些,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所以,以原作小说的剧情,虽然钟紫衣没有回来过,钟老爷也不会再苛待周嘉禾。
也就是说,哪怕这次重来,周嘉禾也必然会死。
她已然病入膏肓。
“是是,咳咳……老爷他,待我很好……”屋子裏头传来了周嘉禾虚弱的声音,“我在这很好……咳咳,很幸福……”
好像在说给谢红苗听,说给其他人听,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知道她自己是否知道,这副身体已经时日无多,谢红苗想,若是死后有知,又会不会后悔。
他提起声音:“紫衣,你已见过你娘,该断了尘念,随为师回去了。”
裏面没有回答。
谢红苗等了等,双眉皱起,向钟老爷道了一声“失礼了”,便踏步向屋内而去。
床上的纱帘已然被拉开,露出裏头苍白枯瘦的人形。只是这两个来月,周嘉禾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了许多。
那服侍的胖妇人见谢红苗进来,慌忙去拉扯帘子将床遮掩住。
边上,钟紫衣却还攥着周嘉禾的手。
“紫衣。”谢红苗又唤了一声。
少年低着头,没有应答。
半躺半靠着的周嘉禾想要抽手而出,却没有力气,那胖妇人也去帮忙,也扯不开钟紫衣。
他的手臂甚至绷起细细的青筋,仿佛只要一放手,周嘉禾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钟老爷从谢红苗身后进来,见状摇了摇头,张口唤来一家丁,“你,把他带出去。”
“紫衣,”谢红苗第三次唤,语气已带上了一丝严厉,“你做了你能做的,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钟紫衣的手一颤,松了。
“师父……”他抬起头,茫然的,无措的。
脸上的麻布已经掉落在地,皱成一团,像是被弃置的心意。
现在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下唇一丝鲜血流到了下巴。
他刚刚一直沈默,是因为一直咬着自己。
谢红苗的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他嘆了口气,转向身后的钟老爷:“罢了,我有一句天机,却要告诉贵夫人,可以让她稍减病痛。”
说着举步走近床榻,用眼神逼退了那惊恐的胖妇人,俯身向周嘉禾耳旁,轻声道:“你莫惊惶,也莫声张。没有什么天机,但我既如此说,你家老爷必会时时前来,时时问你,也就能……时时陪在你身边了。”
抬起脸,果然在周嘉禾苍白的脸上看到一片红晕。
她动了动嘴唇:“谢谢仙师。”
谢红苗面无表情:“我只是替紫衣还了你生养他的恩情,而已。”
而后站起身来,拉住钟紫衣的手走到院子空地,唤出秋水,头也不回地御剑上天。
他没有立刻往追云派飞去,而是在空中俯瞰,看准繁华城中一家客栈,便俯冲而下,往掌柜的桌上丢了块银子,便直接从二楼窗户进了客房。
直到把钟紫衣按坐在床上,才放开手,背过身去:“痛痛快快哭一场吧。”
原本准备开门出去回避一会,少年哽咽的声音却在后头响起:“师父……你不怪我么?”
谢红苗停下来:“怪你什么?”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要带我娘走……”
当时听到这话心口确实像被狠狠地抓了一下,一阵生疼。
回来看上一眼,半天时间,自己还能帮着遮掩,而带走周嘉禾少说也要上月,除了对沈青珉、严如石他们实话实说自己都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如此钟紫衣便是正式叛出师门,再无回头路了。
本是想对徒弟好,却反而提前尽了师徒缘分。
只要周嘉禾答应,钟紫衣便会为她奋不顾身。
“可你娘没有同意。”谢红苗平静道。
身后静了好一会。
“很多次……”少年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悲伤,“我想过很多次,很多次……怎么做才能不害死她……”
“与你何干?”谢红苗双眉皱起,回转身来认真地看着落泪的少年,“你娘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她选择了你爹,选择了一直留在钟家。”
钟紫衣喃喃道:“她是怕我受苦。”
“不,她是为了她自己。”谢红苗斩钉截铁。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仍旧不能让胸口块垒松动,看着面前抢着背锅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一吐为快:“若是为了你好,怎么会十几年来都不争取让你读书?若是为了你好,怎么会你爹一句话就让你长年累月用麻布遮脸?若是为了你好,为了自己的孩子能享受俗世的感情和快乐,一般的娘甚至可以以死相拼!”
谢红苗的手不自禁地握成了拳:“紫衣,你并不愚钝,只要你仔细想想便能明白,你娘心中最看重的是她的老爷……而不是你。”
流着泪的少年又是良久的沈默。
要承认自己不被爱,或者不那么被爱,是很痛苦的事,所以有时候哪怕事实摆在眼前,哪怕外人都能看出,身在其中,却会一直忽视、一直回避、一直骗自己。
而自己不得不残酷地逼他承认,总好过他将周嘉禾的受苦和过世都揽在自己身上,负疚一辈子。
“我……”美丽的少年张了张口,然后脸逐渐地皱起。
痛哭,失声。
谢红苗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纤弱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