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天色刚朦胧亮起时,
云肆便已进了城内,原因不为别的,只因杜语的夫郎与幼女被飞鹰安置在吴忧的那方别院内。
云肆还在别院内见到了一个熟人,
那便是被石霖尽废武功的石然,男人缠着绷带的手腕如今虚弱提着扫帚,在看见云肆那瞬间眸中仍迸发出浓郁的恨意。
他愤愤道:“你莫以为你饶我一命,
我便会对你俯首称臣。”
云肆撇了他一眼,下一秒便将视线移开。
吴忧见状连忙道:“少主,
石霖尚在养伤,
这男人不能放回摄政王府,
他又不愿意同石霖一起走。属下便自作主张将他留在府上做个小厮,
也好随时监管。”
云肆淡淡应了一句,
“嗯,这样也好。”
他冥顽不灵,
饶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她很快便把石然抛之脑后,她此来是为了见杜语的夫郎。
待云肆踏入院内,
孙枝便立即站起身子,不动声色的将一旁的小女孩挡在身后,
那是他同妻主的女儿。
女孩莫约七八岁,
她不顾父亲的动作,倔强的迈出一步挡在孙枝身前,
瞪大双眼直视云肆,不愧是将门之女,
小小年纪倒是颇有几分母亲的英勇。
云肆将视线从小女孩移回面前一脸警惕的男人,他虽穿着清贫,身上却难掩锋锐之气。那是常年随杜语一起养出的气质,孙枝虽出身贫寒,
但这些年陪在妻主身侧,形形色色之人也见过不少。
杜语入狱后他曾散尽家财只为营救妻主,杜语的同僚都心知肚明她因何而入诏狱,还不是太过耿直而得罪了摄政王那一派的督军御史。
没人敢保杜语能从狱中平安出来,孙枝送去的钱财也同沈海一般没了信,他四处托人去问,却只被敷衍道争取让她在牢中好过一些。
见孙枝一孤身男子带着女儿过得贫苦,也曾有杜语提携上职的后辈想要接济他们父女二人,但都被孙枝一一拒绝。他清楚自己妻主因何入狱,又怎能徒劳牵连她人,独自带着女儿虽清贫了些,日子也是照样能过的。
他从未放弃过寻些门道救出妻主,直到两日前一名吏部录事找上他,说有人想同他见一面。孙枝本欲拒绝,但吴忧却保证对方能将杜语救出。
云肆道:“杜主君,借一步说话。”
女孩稚嫩又无惧的声音脆生生响起,“你要同我父亲说什么!”
“英儿,莫闹!”孙枝蹙眉训斥了女儿一句。
云肆看了小女孩一眼,微微笑道:“不愧是杜将军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有飒爽之气。”
他看着云肆唇边的淡笑,那笑却不达眼底,眸中神情更是令人难以捉摸,孙枝握着杜英手腕的力道紧了些,面上表情凝重。
云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待几人进了屋内,孙枝心中猜忌愈发浓郁。他平生见人无数,这女人的举手投足乃至周身气场,都散发一种久居高位之感,偏生她本人又神情淡漠,看人的神色中也没有高位之人的鄙夷。
他疑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又因何寻到我。”
“杜主君放心,云某不过无名小辈,行走江湖之际偶然听说书人谈至杜将军之事,杜将军忠肝义胆却遭奸人陷害。晚辈心生悲愤,特来京城寻杜将军家眷,只希望能将杜将军救出。”
她虽说的诚恳,但着实看不出哪裏心生悲愤了,孙枝面上的神情却更为严肃。
说书人……最近是有人同他谈起过,这京中不知何时起,多了许多说书人,讲的话本竟是杜语的生平。
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有人在借杜语之祸引起民愤,这京城怕是要变天。
孙枝抓着女儿的手腕,看向云肆的眸中仍带着警惕。
“你既说你是江湖之辈,又是如何打听到我的消息。”
云肆目光从杜英移到孙枝身上,面上做出一副犹豫神情,“主君莫担忧,云某身无长物,只是消息灵通了些,身侧高手也多了些。”
她这番言语令一旁的吴忧都有些嘶声,以前没发现,少主竟是连说谎话都不打草稿的。
孙枝看了眼一旁安静的吴忧,口中缓缓道:“这些年与我说过这话的不在少数,你又让我如何信你。”
若非吴忧在其中做担保,孙枝原本是不打算见云肆的。
云肆并未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淡声道:“杜语将军在牢中并不好过,主君送去的钱财,多半都落入了余生泉的手中。”
她看着孙枝逐渐凝重的神色,自顾自把话说下去,“余生泉为祸京中已久,我知我口说无凭,只能到时把杜语将军带到您面前,您才肯信我。”
孙枝抬眸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这话若是叫旁人听见定是要被扣上谋叛之罪,她却说的云淡风轻。
他缓声道:“你是要反摄政王?”
“主君难道不想反?”
云肆反问一句,孙枝尚未言语,一旁的杜英已喊出来。
“摄政王害我母亲入狱,她自是该死!”
“英儿!此话不能乱讲!”
孙枝及时捂住小女儿的嘴,自古隔墻有耳,这裏不见得是安全的。可这女人一举一动都透出一种胸有成竹之感,好似她已将一切安排好,孙枝从未在京中听过此人,她到底是何来头。
“你想让我妻主为你做什么?”
云肆微微一笑,“主君言重了,我只是看不惯杜语将军身陷囹圄,想助杜语将军重返官场。”
杜语耿直,但却很听夫郎的话,若孙枝肯说上几句,那事成的可能性便大上许多。
孙枝疑心重,自是不可能一下说动他,只有他真的见到妻主出狱时,或许才会信她。
孙枝并非官宦人家出身,此生所求也不过是同妻主女儿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他不在意云肆是何身份,更在意她说的话是否可惜。
她真能将杜语救出吗。
“你说的轻松,可知这其中风险有多大?”
云肆低声道:“主君这一年来也寻了不少人,为何不信我一次呢。”
孙枝看向吴忧,那风评向来号称老实忠厚的录事轻轻点了点头。
云肆不能做到让杜语光明正大从狱中出来,她能做的只有李代桃僵,将杜语神不知鬼不觉带出来。她手下二十多人正闲在京城,其中便有一位善于易容之士。
这计划由吴忧替云肆告知孙枝,吴忧在京为官数年,在孙枝面前可信度总比她高一些。
在孙枝下次探监之际,将计划告知杜语,再将人换出来。
这只能瞒余生泉一时,但这一时便足够云肆活动,只要她赶在余生泉回京前从余舜岚处拿到兵符,扼住余生泉的兵力与后路。
大梁女帝余舜岚并不好见,当年她能成为太女乃至坐上这九五至尊之位,靠的便是余生泉的扶持。很大程度上来说,她知道自己是余生泉的傀儡,但她甘愿去做,余舜岚有野心,余生泉便放任她成为自己的爪牙。
这两年余舜岚被囚于深宫,身侧监视她的高手并不在少数,君后既能把势力伸到宫外,那余舜岚必不可能坐以待毙。
同这种人合作,利益便是最大的筹码。她很爱同这种人打交道,至少不用假意相迎,同对方虚与委蛇。
云肆驻足在街上,抬手接住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雪花在她指尖融化成一抹水迹,她抬眸望了眼丞相府的方向,抬步朝向截然相反的方位走去。
那处距城中不算近,周遭景物也不多,因此云肆仅是打听了几句便寻到那处庙宇。
庙内佛像的金身早已斑驳脱落,偌大的堂前处处结着蜘蛛网,蒲团被打盹的乞儿们枕在脑后,供奉的桌前更是落灰一片。
这事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云肆到到来显然惊扰了庙宇中的几个流浪乞丐,她们上下打量着来人的衣衫,目光逐渐露着贪婪神色。
“此庙何时荒废的?”
她话语落地,却无一人回答她,乞儿们见她身材不像其他女人一般健壮,反而高挑匀称,面容也生的甚为白凈,看起来便不能能打的模样,这不是白送进来的钱袋子。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心裏生出些歹意,她们都是在附近流浪之人,偷鸡摸狗的事平日也没少做。
为首的女子传递个眼神,另外几人轻轻点头,在那一秒后,几人一同冲向云肆身周,妄图扒了她的衣衫与钱袋。
云肆眉头一皱,只听几声闷拳声响起,庙宇中的乞儿便都躺在地上嘴裏诶呀的叫着,她冷着脸拂去肩膀落灰,很是耐心的又问了一句。
“此庙是何时荒废的?”
离她最近的乞儿捂着肚子期期艾艾看向她,一边往后爬一边回道:“也才废了一年。”
云肆了然的点点头,又道:“这庙附近应有一家药铺,你可知在哪?”
“药铺?”乞儿皱眉想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我们这没有药铺。”
云肆神色一变,她不应寻错地方,可这乞儿神色也不似作假。
方才组织偷袭的老大捂着臂膀,看向云肆的眼中仍有惊恐,她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口中不确定的说道:“她才来这裏几个月不知道从前之事,你说的是不是前几年街口的那个李大夫李二癞?她早两年便搬走了。”
“那便应是她,她为何搬走?”
她这么一说,其他几人也都纷纷想起这回事,连忙七嘴八舌的补充着,这女人一看便不是她们能惹得起的,若是看她们不顺眼再打一顿可是得不偿失,还是赶紧把她送走好。
“听说是当街猥/亵了一个男子。”
“好像不是吧,听说是要强娶,人家不同意。”
…………
“都别乱传了。”最先发话的女子出声,其他人的声音也跟着消失,她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努力用脑子思索着当年之事。
“说是当初有个跛脚的流浪男子来求药,但是没有钱,她看中那男子样貌后起了色心,当街扒人衣服想做那事。后来这事被捅到官府,她被抓去蹲了几日牢,出来后便将铺子迁走了,那男的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说完便嘀咕了一句,“要我说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没有钱还来求药,那不就是想靠身子换……唔!”
她话语未落便唔了一声,随后瞪大双眼颤着双手摸向自己的嘴,待拿下时只见满手的鲜血,周遭的乞儿一脸惊恐的看着她的脸,纷纷后退了几步,看云肆的目光犹豫看恶鬼一般。
她们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方才出言不逊的老大还在惊恐于自己满嘴的血,抬眼便看见云肆冷眼扫过地上的每个人,她们一个个都低下头不敢言语。
“她搬去何处了?”
云肆声音不大,但震慑力却有目共睹,每个被她扫到之人都发抖的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她们谁都怕都成下一个被割开唇角之人。
见她们一个个抖如糠筛,料想也是问不出来,就在云肆打算抬步离开庙内时,一个虚弱却年轻的男声从人堆最裏处响起。
“城南闹市。”
云肆抬眸看了眼那个缩靠在墻侧的男子,他穿的破破烂烂,那残破的衣裳几乎不能掩盖全身,裸//露出的肌肤满是青/紫痕迹。
“多谢。”
在云肆抬步跨出庙宇之后,方才被割破嘴的老大疯了一般冲到那男子身旁,扯住他的头发抬头便是两耳光。
“就你有嘴,你刚才怎么不说,害得老娘我被割了嘴!”
她张嘴便有血迹流下,整个人如同怪物一般,并没有人敢去触她的霉头,她们看着她撕/开男人的衣衫动作,眼中有的露出贪婪,有的有些鄙夷。
而地上的男人就如尸体一般,闭着眼声息微弱,这种早已习惯之事,他逃不脱也跑不掉。
那女人发洩过后,忽而呸了一口道:“我想起了,你当初是不是见过那个瘸子,哈哈哈哈,我就说你怎么知道!你当初不是还巴巴的想去替他陪/睡,结果李二癞嫌你是个谁都骑/过的烂/货,根本都不正眼看你。”
女人们哄笑声炸开,他却和没听见一般,见身上的人离去,便想摸索着爬起来,不过很快便有第二个人将他按在地上。
…………
那李大夫李二癞也是街上出名之人,她母亲曾是有名的大夫,而她整日不学无术,小偷小摸之事却没少做。
左邻右舍的男人几乎被她调戏个遍,三十岁了依旧娶不上夫郎,全靠她娘留下的药铺混日子。
自从她从牢裏出来以后,便将药铺迁至城南一街闹市深处,云肆驻足在那家招牌上写着李氏悬壶救世几个大字的店门口。
一旁的糕点铺子正吆喝着,“栗子糕,又香又甜的栗子糕,刚出炉的诶!”
街上的小男孩拉着父亲的手眼巴巴的望着栗子糕,他父亲看见却一摆手,十分生气的拖着他离去。
“不能吃甜的了,等你牙都吃坏了,看以后哪个女人肯娶你!”
男孩只好一步三回头的望着排队的糕点铺子。
屋外是热闹的街市,屋内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满身横肉的女人在桌上打盹,连药材味都很淡,云肆眉头一皱。
她不像大夫,倒像是屠夫。
木门合拢声响惊扰了李二癞的美梦,在她表情不耐的抬起头之际,只见一个女人一脸寒意的望着自己。
“你谁呀你?”
“你便是李二癞。”
云肆撇了她一眼,继而从腰间缓缓拿出一把铜色匕首,刀鞘上刻着古朴又神秘的镂空纹路,看上去像用于祭祀之物。
她虽在问对方,语气确是肯定。
李二癞嗅到危险的气息,立刻站起身子打算赶人,“我是又怎么了?你买不买药啊,不买便滚出去。”
寒光乍现的瞬间,那匕首已然贴在李二癞的脖颈处,她冷眼凝视着李二癞那张满脸横肉的面庞,对方眼中已然有些惧意。
李二癞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抽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