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映稚嫩的应好声顺风传进水鱼耳中,她面上的神色立刻更为痛苦几分,她算是发现了这孩子的特点。
那便是你与他说什么他都应好,然后你叫他做什么他都做,再问就是沈默,水鱼家裏养的羊都没他听话。
她闷声道:“算了吧,同你说不通,往后还是离你远点的好。”
省的哪天惹恼了他哥,水鱼怕自己真的会被少主扔去餵狼,想起裴家兄弟刚上山那会,她还当着少主的面说过裴景瑶的不好,现在光是想想后颈都有一阵凉意。
在水鱼看不见的地方,裴晓映原本带着欣喜的面容也染上抹不甚明显的委屈。
待将裴晓映送至房间,她转身便看见自家少主牵着裴公子的手也回了屋,水鱼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此刻有些多余。
她方才就应该和飞鹰一起走的!
今夜游灯会,狱卒们也沾了节气的乐在牢中吃吃喝喝,飞鹰半路离去便是为了探查路况。
救出杜语并不难,只需飞鹰一人探查便足够,孙枝会在三日后探监,届时她们的人会先扮成狱卒模样,再借机将杜语换出来。
云肆与裴景瑶回到屋内后,他颇为局促的看向床铺,自他那日来了癸水过后,便一直睡在云肆的床铺上。
她从未对他有过逾越之举,可在三楼雅间那两个吻,裴景瑶光是想想便羞赧乏力。虽不知今夜会是何番光景,但若云肆想要,他亦不会拒绝。
裴景瑶洗漱时回了一趟自己的房内,云肆有些好奇,在他回来时特意观察了对方几眼,他身周并未有何区别,只是身上多了一丝药味。
云肆轻轻一嗅,发觉这股药味是从他脸颊上传来。
裴景瑶涂了崖安予他的药,想起那蓝衣男子口中之话,云肆眸色一沈,抬步站至裴景瑶身前。
他不在意旁人对他的诋毁,却在意旁人拿他羞辱云肆。
以前划伤脸颊是为了自保清白,可现在早已不需要,他看着云肆眼中的顾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知晓自己样貌平凡,能得你青睐已是上天怜爱。但若我脸颊没有这道疤,会比现在好看一些。”
他声音极小,还藏着一抹羞意。
男子都是在意自己容貌的,他也不例外。
云肆指尖怜惜触上那抹疤痕,“谁说你样貌平凡的,我从未介意你脸上这道疤,你生的清丽好看,我极为喜欢。”
见裴景瑶勾起一抹羞赧笑意,云肆俯身轻吻那抹疤痕。
“还有,不是上天怜爱你,是我怜爱你。”
…………
裴景瑶褪去外衫,时间仿佛倒转了几个月。那天夜裏他也曾穿着这件雪青色的中衣,甚至也是这般坐在云肆的床上。
裴景瑶的指尖有些发抖,见云肆看向他的目光,恨不得立即钻进被子裏不见人才好。
见他此般羞赧又瑟缩的模样,云肆这才觉得这般光景有些眼熟,她的脑中亦浮现了那夜的场景,那夜裴景瑶的自荐枕席。
她有些不确定道:“这件衣裳……”
裴景瑶闻言语气有些着急,“你若不喜欢,我便去换一件。”
云肆眼中笑意渐浓,她坐在床侧,语气颇为暧昧,“不必换,我瞧着十分好看。”
那夜她也说过,这衣裳很衬他。
直到云肆的身子压下来,裴景瑶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他努力克制自己放松身子,可一想到暗娼巷那夜的深刻于心的疼痛,呼吸都加重几分。
云肆的手落在他腰侧,裴景瑶不自觉紧紧绷起身子,见他睫毛颤的厉害,一副要受刑般的模样,便知晓是那夜留给他的阴影太重。
她的手依旧搭在男人腰侧,却是许久都没有下一步动作,裴景瑶忍不住睁开眼,水润眸中有些许疑问。
还有深藏在眼底的惧意。
云肆嘴角抿起一丝苦笑,转身躺在裴景瑶身侧,把他往怀裏带了带。
她轻声哄道:“睡吧。”
裴景瑶眨了眨眼,神情惶惑,他悄悄攥紧拳头,“你……你不要?”
他心中慌乱的紧,莫非是他毫无反应,这才惹的她不喜,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子,面上满是无措。
“是不是我做的不好?”
见他如此惶恐不安,云肆也跟着坐起身子,无奈解释道:“乱想什么呢,不是你的原因。”
“那是为何?”
云肆握住他的掌心,声音也有些嘶哑,她却将欲望强行忍了下去,“景瑶,不必忍着惧意配合我,这是两个人的欢愉,我不想你再难过。”
“第一次是我不好,伤你太重。”
这是云肆自作孽,裴景瑶本就对这事心有恐惧,他的身体亦有下意识的抵抗情绪,若她今夜真要了他,他怕是会更难过。她可以等,等裴景瑶跨过心底那一关。
裴景瑶垂眸在床上坐了许久,听闻后轻轻摇了摇头,缓声道:“不怪你,你那夜中了药,伤我非你本意。”
若是没有那药,裴景瑶或许根本见不到云肆,又何谈今日种种。
听出裴景瑶话裏的低落情绪,她欺身至男人耳边同他耳语几句,裴景瑶听罢后果然羞得满脸通红,再不敢说些什么,只乖巧躺下身子入睡。
翌日清晨,裴景瑶正坐着铜镜前打算涂药,却见云肆从他手中抽走药瓶,将那白色药膏沾在自己手上,再轻轻在他脸颊处揉开。
微凉的药膏被她温热的指腹化开,裴景瑶忍住这过于羞人的感受,任由她为自己上药。
“疼不疼?”
一个深宅裏养出的娇弱公子,是如何狠下心划下这么深的一刀。
裴景瑶摇了摇头,“早不疼了。”
云肆放下药膏,指尖轻抬起裴景瑶的下颚令他看向自己,“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叫旁人欺了你去。”
裴景瑶心尖都跟着一颤,他轻声应了声好。
马车一路驶向城内,在入城之后,悄悄在吴忧家中后门处停下。
车上先下来一名黑衣女子,她跳下车后并未立即离开,而是转身在车旁等候,只见马车帘子被纤细的手轻轻撩开,而后一位带着面纱的男子俯身而出,他穿的素雅,身上披了件披袄,头上挽了一只暖玉发簪。
马车有些高,云肆本欲将裴景瑶抱下,他却连忙摇了摇头,抬眸看了眼门口等待的吴忧,吴忧连忙转过身去,只当自己是个瞎子。
云肆只好配合的抬起小臂,任由裴景瑶借着她的力道下车。
没办法,谁让自己挑了个面皮薄的小夫郎呢。
云肆抬手为裴景瑶拢了拢披袄,“你且在吴忧这裏等我消息,若丞相府那边没有问题,我便接你一同入宫。”
裴景瑶乖巧点了点头,与云肆在门口告别后任由吴忧领着自己进了院内。
云肆今日本欲带裴景瑶去见君后,丞相府内迟迟未有动静,派去探子说丞相已三个月未出府内。她心中生异,便想亲自前去查探一番。
吴忧的府邸位置正在两者中央,她府上也有自己当初所带之人,自石霖的事件过后,云肆与飞鹰便将其余二十几人重新召集过一遍。
人心信不过,药总能信过。
她之前不大愿意用这些人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些人裏不仅有忠于北疆的勇士,还有借机混进来的北疆世族弟子。北疆王年老体衰,北疆王室血脉雕零,人心惶惶,在云肆出师前便有北疆世族妄图取而代之。
动作快的都被云肆绞杀,然而总有妄图耍小聪明的,表面归顺于她,暗地裏的绊子一个没少下。
崖安配置的药被摆放在每个人面前,解药十日一放,若无二心,云肆保她们平安回到北疆。大部分人都毫无犹豫吞下,她们来之前便做好了没活着回去的打算,只要北疆能平定,她们的性命便不算什么。
唯剩两个犹犹豫豫不愿吞的,见旁人都咽下后也只好跟着咽下,她们眼中的不情愿被云肆捕捉,她什么都没说,只淡笑着将她们分配到各处盯梢。
人群散去后,院内唯剩两具尸体,那是方才不愿吞药的两人。
云肆冷漠的擦着匕首,为二人寻了个好的死因,“大梁鱼龙混杂,她二人为北疆平定而死,也算为家族争光。”
而至于她们背后的家族能否安然无恙,那便是回北疆之后的事了。
飞鹰看着少主独身远去的背影,难得沈默了许久,地上的两具尸首都是来自于北疆世族之女,在北疆时飞鹰还同其中一人打过交道。
飞鹰知晓这两个家族从来不是安于平稳的心思,她们派来的人死在大梁是最好的选择。云肆愿意饶过石霖与石然,那也是因为她们身后的家族并无野心。
云肆是北疆少主,她或许愿意当个贤主,但若有威胁到北疆王权之人,她亦不介意将她们屠戮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