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工不能一蹴而就,只能靠日积月累,裴景瑶这绣工,怕是练了有些年头了。
裴景瑶答道:“我也仅是幼时被爹爹逼着绣过段时日。”
姚之若听罢挑了挑眉,侧身往他的方向坐近了,他准备向裴景瑶讨教学习新绣法去了。
裴景瑶没註意到,正在他与姚之若探讨时,一个小厮着装的男子手中握着扫帚,侧身在墻角转弯处註视他许久。
云肆回来时仅有裴景瑶一人坐在堂内,姚之若身子重,天气冷了便开始嗜睡,裴景瑶担忧他身子,见他有倦意后便将人劝回屋内。
她的步伐快了几分,裴景瑶听见云肆的动静后连忙将手帕放在怀中,站起身子迎向她。
云肆撇了眼他的胸口,随后便自然而然的揽住他的腰身,嘴上嘱咐道:“慢些走,小心腿疼。”
“我不疼。”
见云肆眸中并无轻松之色,裴景瑶心中一慌,连忙问道:“丞相府如何?”
云肆听罢嘴角一抿,语气沈下几分,“府内只是个替身,丞相根本不在府内。”
不止是不在府内,陈冉或许根本就不在京城,她们的人竟是一点都没有发现。
听完云肆的猜想,裴景瑶本就惊诧的面色又添上几分担忧,他脑中猜测着丞相可能去的地方,忽而蹦出一个地点。
“丞相她,莫不是去了……”
“应是去了崇州。”
云肆替他把话补完,见男人小脸上满是忧虑,嘴裏更是念叨着那该如何是好,若非被她揽住腰身,怕是要急得原地转圈。
她压下心中思绪,笑着抬手轻掐了一把男人颊边软肉,好歹比初见之际有些肉了,看来她养的不错。
“莫太担忧,一切有我呢。”
裴景瑶瞪大双眸,原本白凈的小脸在云肆的註视下一点点变得绯红,更是抬起手不可思议的捂上方才被掐的脸颊,心中跳的跟小鹿一般快。
云肆心情顿时变得很好,她轻笑一声牵着裴景瑶的手离开吴忧府内。
二人重新坐上马车,云肆便寻了别的话题,“等我时可有无聊?”
裴景瑶摇了摇头,他看向车上云肆特意给他备的糕点,方才被压下的情绪此刻也重新涌出,他有些不敢抬头看云肆的眼,生怕被她瞧出什么端倪。
因此他只垂眸乖乖答道:“吴家夫郎待我很好,我与他谈论许久。”
他脑海中仍旧纠结于方才在姚之若处得知的事,既然云肆都知道,那云肆有没有嫌弃他。
云肆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裴景瑶,她从方才见到裴景瑶便发觉他的情绪不对劲,即使他自觉隐藏的极好,但她仍能一眼看破。
云肆本想让裴景瑶主动告诉她,可见他这幅小心翼翼生怕被自己发觉的模样,云肆只好软下心慢慢诱导他。
“吴忧确实说过他夫郎很是健谈,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马车压过石子,忽然颠簸的路段令云肆抬手将随车晃动的男人圈在怀裏。
裴景瑶半个身子贴靠在云肆身上,他觉得此般动作太过亲昵,便想撑起身子坐好,可云肆压在他腰胯的手不松,他也没法从女人身侧起来,只好忍住羞意小声回答。
“谈了一些城中杂闻,还讨论了一些刺绣针法。”
谈起这个,裴景瑶的语气藏了几分小意试探,这都是普通男儿间的话题,也不知她喜不喜欢听。
云肆挑了挑眉,好奇道:“我竟不知你会刺绣。”
听见云肆话裏的好奇,裴景瑶睫毛一颤,竟有种想把自己的才艺都展示给她看的冲动。
他不仅会绣,绣的还比旁人好得多。
他从不比旁的男子差,诗书礼乐与相妻教女之道,他样样都是学过的。
“我幼时在家中学过的。”
裴景瑶咬着唇,乖乖将藏于怀裏的手帕拿出来递与她,那双水润的眼中闪亮亮的,就差没把邀功两个字写在脸上。
云肆原只是浅笑,待她看清帕子与帕子角落那拇指大小的两朵祥云时,眼中确实透出惊诧与笑意。
“景瑶还真的令我惊喜,这祥云绣的栩栩如生,和天上摘下来的似的。”
见云肆越夸越离谱,裴景瑶连忙红着脸试图阻止她再说下去,可云肆就跟看不见他那制止的眼神般一样,自顾自的夸下去。
“就连天上摘下来的都没我们景瑶绣的生动,我们景瑶……”
云肆的声音忽而止住,眼含笑意的看着裴景瑶那羞红的小脸,方才他竟是慌乱之下抬手捂住的云肆的嘴。
这般不敬的动作竟是他做出的,裴景瑶意识到后便被自己惊了一瞬。
男人的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唇,云肆眼中笑意愈发浓郁,她竟张嘴咬住了裴景瑶手边软肉。
“呀……”
他小小惊呼一声,如烫到一般立刻缩回手掌,面上又惊又羞的看着云肆,着实被她这出格又大胆的动作吓到了。
裴景瑶本向后退去,但云肆揽在他腰间的手未撤走,他猛然往后一扯,若非云肆抬手护住,他差点仰过身将头磕到车壁。
“小心些,碰到脑袋可要疼许久。”
于是裴景瑶又依着惯性摔进云肆的怀裏,他半个人都趴在云肆的腿上,头上还传来她的毫不遮掩的笑声,可给他羞的没脸再睁眼。
她将裴景瑶拉起身子,又将手中的帕子来回摆弄几下,佯装不经意道:“若我没记错,这帕子好像是我的吧。”
就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被戳破,裴景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紧抿着唇偷偷观察着云肆的神色。
他乱绣她的帕子,她莫不是生气了……可当初是云肆主动把这方帕子给自己的,裴景瑶还以为她不会再要回去了。
见他不安的紧绞着衣袖,云肆抬手按住他的掌心,凑至他的耳侧柔声道:“既拿我的帕子绣了云,莫非是要送给我的不成。”
裴景瑶其实还真没有这个心思,他觉得自己绣的仓促,这帕子还是他用过的,所以原本是想自己藏着的。
若是送给云肆,那合该是他精心准备的绣礼,而非这随手的产物。
裴景瑶颇为无措道:“这帕子是我用过的,待我重新绣一个新的可好。”
“我又不嫌弃,我瞧着这个便绣的挺好,归我了。”
云肆将帕子塞进怀裏,又在裴景瑶唇角偷了个香,男人虽羞涩,但却没有躲开,只乖巧的任由她亲。
飞鹰将马车停在不起眼的城角下,一脸凝重的看向天空,耳中自动屏蔽马车的的微微异动。
少主年轻气盛,胡来一些也可以理解。
待一吻过后,裴景瑶早浑身发软的依在云肆怀中,他虽半阖着眸子一副羞态,却也难掩眉宇间的一抹愁丝。
裴景瑶不愿意主动和她开口,他就像藏于深海的蚌,周遭硌人的泥沙灌进去,被软肉慢慢磨成珍珠。
他不说委屈与难过,只等旁人撬开他的蚌壳,才发觉那珍珠的华美。
云肆缓缓开口,“丞相不在京城,你说君后是否知晓此事。”
裴景瑶睁开漆黑的眼眸,也开始认真思索起此事,“我也不知晓,但我猜他大抵是不知道的,君后与丞相断绝母子关系多年,彼此的情况应是并不了解。”
云肆勾唇一笑,“你曾说丞相当初并不同意君后嫁给当初的三皇女,可如今她却是唯一支持女帝的重臣。”
丞相支持的哪裏是女帝,她怕的是洛禾在深宫中并不好过,这些年若没有她苦苦支撑,这大梁怕是早就易主了。
裴景瑶沈默片刻,轻声道:“君后毕竟是丞相的亲生骨肉。”
“她嘴硬心软,分明担忧儿子却并不亲口告知他,还将陈洛禾从族谱除名,这般互相隐瞒,实际双方怕是都不好过。”
云肆看着裴景瑶,话中意有所指。
她缓缓说道:“你呢,景瑶。”
裴景瑶怔楞的看向云肆,那双漆黑的眸中藏着诸多心事。
云肆看着他缓缓道:“从吴府出来便心神不宁,你又在心底悄悄瞒了什么事?”
那看着裴景瑶眸中情绪变换几番,痛苦与挣扎都被云肆静静看着眼中,她坐直身子看向男人,安静等着他开口。
“我……”他艰难的开口,却没将后半句说出。
“景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不逼着你说,但若是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再一个人独自承受。”
云肆看了眼他头上整齐绾住的发簪,那是今日清晨裴景瑶亲手绾住的,那般羞涩又小心的动作似乎还停在她眼前。
她又缓声道:“你是我认定的夫郎,你不用什么事都埋在心裏,我可以替你分担的。”
云肆活了二十一年,头一次有这般强烈的念头,她想裴景瑶一直开心下去,想他变成无忧无虑的小公子,而非如今这般什么都要藏在心裏不敢开口的模样。
裴景瑶早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便僵在原地,他习惯性紧扣着掌心,却在下一秒被女人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平。
她的指尖划过他掌心指甲嵌入的红痕,疼惜的在他掌心落下一吻,不带任何□□,仅是因为怜惜。
裴景瑶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本如乱麻交缠的心底忽而生出一抹绿芽,它冲破层层麻绳,在那片荒芜的心中冒出小尖。
裴景瑶忍住心中的酸涩,启唇颤声道:“李氏药铺的仇杀案,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