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眼皮一动,但并未睁眼,他能给这兄弟俩一个馒头已是仁至义尽,裴景瑶的模样稚嫩异常,许是刚及笄的年纪,看着便是未经人事的样子。
许是出于同为男子的同情,许言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中并不希望看到他同自己一般,以色侍人混得一口吃食。
但并不代表他愿意揽上这个烂摊子。
见面前男人未动,裴景瑶咬了咬牙,径直跪在许寻面前。
他的左腿钻心的疼,但他似没有感受到一般,只低头祈求道:“求您了,只这半日,我会寻机会报答您。”
裴景瑶跪了近一炷香,许寻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他站起身子看着面前小他许多的男孩,冷漠道:“别跪了,我怕我折寿。”
说罢他轻嗤一声,语调有几分怪异,“你能报答我什么,小小年纪就不要学别人夸下海口。”
裴景瑶闻言费力的从地上撑起身子,他的腿又麻又疼,光是起身这个动作就耗费了许久,待起身以后才发觉那男子早已坐到裴晓映身旁接着打盹。
见他一瘸一拐走来,许寻幽幽道:“要去快去,我只待半日,下午还有事。”
裴景瑶感激道:“多谢您。”
裴景瑶在李氏药铺求了三日,最终只落得个当街被欺/辱的下场,那日本没有一人肯对他出手相助。但却在不知何时忽而冒出两个女人带头将李二癞按在地上,在她们的呼唤之下,有人避之不及,也有几人犹豫着上前帮忙。
李二癞被扭送官府,而躺着地上衣衫不正的裴景瑶则如死去一般,眼泪染湿的睫毛都被冻僵。
街上发生的热闹很快便被三言两语传播开,连庙宇内也偶有说笑之声,许寻等了许久都没看见那造成热闹的事主回来。他怕裴景瑶想不开去寻死,死前还要扔个小累赘给自己。
于是嘆了口气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寻了一个昨夜刚在自己身上发洩过的乞丐,那女人年纪颇大,胆子却小,只敢与他这般共用之人发生关系,对于一个小男孩是碰都不敢碰的。
他走前撇了眼眼神空洞茫然的裴晓映,嘴上道:“我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你们俩,你哥可别想不开去寻死。”
人有很多种活法,他虽活的骯臟卑贱,但却觉得比死了值。
许寻在大雪天把裴景瑶找回来,裴景瑶就跟丢了魂一样,双手死死抓着衣服不肯松开,一瘸一拐的跟在许寻身旁。
许寻好心劝了一句,“李二癞人虽丑些混些,但还算有些家产,你又生的稚嫩秀气,听我的要不嫁了得了,还能带着你弟吃上口热乎饭。”
裴景瑶本垂眸跟着他身后,闻言却露出一个异常惊惧的表情。
“命都要没了,在意清白做什么呢。”许寻轻声嘀咕一句,也不知晓身后人听没听。
裴晓映的病还没好,裴景瑶回去后竟也大病一场,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便可怜的紧。
在他清醒过后,裴景瑶向许寻要了把小刀,顶着许寻不解的眼光,裴景瑶持刀在脸颊处猛然划下,嫩肉被小刀割破,鲜血顺着刀刃淌在手上,他却恍惚如毫无知觉般垂下手腕。
许寻被他动作惊到,他来不及出手阻止,只默然的寻了块还算干凈的布递给裴景瑶,他不太能理解对方这般行为,但大家都是茍且偷生,又有什么资格评论对方的活法。
李二癞从牢中出来以后,许寻看着如行尸走肉般的兄弟俩,私下悄悄去了李氏药铺一趟。
不就是图个男欢女乐,他早就不在意这种事,若是能帮上对方,也算为自己下辈子积德。
许寻不知自己的出行被庙中出名的一个流浪地痞盯上,她见许寻离去,便对往日由许寻护着的兄弟俩动了歪心思。
其中一个看着模样便嫩的出水,虽脸颊有道疤,不过她也不嫌弃。在那天夜晚,她准备好了浸满水的帕子,在即将得逞之际,却被裴景瑶的拼命挣扎吸引了许多人註意。
裴晓映感受到自己哥哥的异常,他闭着眼寻找着裴景瑶的身影,却只被一个女人一巴掌推出几米远。
裴景瑶那般瘦弱的一个男子,挣扎起来竟让她一个女人也招架不住,那受许寻之托照顾二人的老乞丐不敢惹那年轻女人,只趁机偷偷溜出去寻仍未归来的许寻。
庙中对裴景瑶有心思的不止一个两个,但她们却不太敢上去帮那女人,只因她们知道这俩兄弟这几日一起同许寻在一起。
许寻能在这裏混下来的原因,除了他的模样与身体,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那便是疯起来不要命。
没人想惹一个疯男人,况且她们还想在许寻身上获得慰藉,几道贪婪的目光不断从裴景瑶身上扫过。
窒息感逐渐加重,裴景瑶颤着手伸进衣袖中,握住刀的瞬间,他闭着眼颤抖着手腕猛然朝那人脖颈处刺去。那是许寻给他的小刀,他还未来得及还给他。
温热的血滴到裴景瑶脸上,浸湿帕子错开半分,他张着嘴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受了伤的女人被激怒,在她把裴景瑶重新掐到窒息前,衣衫凌乱的许寻匆匆忙忙赶回来。
他手中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进庙后便砸向骑在裴景瑶身上的女人后脑勺。
涓涓血流淌在庙内,许寻冷眼看着瘫在裴景瑶身侧的女人,拿着石头的力道也控制不住的发抖。
许寻杀了人,庙中的乞丐被他吓到,当夜便有人偷偷去报了官。
官府来人之际,他把这几日给自己攒的口粮递给了裴景瑶,他没有钱,也没有身后之物。
“人是我杀的,你带着他快走吧,我不在庙裏,她们不会放过你。”
许寻冷眼望着他,目光却像透过他看向许多年前的自己,“其实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倔,总觉得有人会救我,但我等了很多年都没有人拉我出这泥潭,这日子我也活够了。”
在许寻被压走前,他看着裴景瑶又说了句,“祝你能逃离这裏。”
许寻入狱后,裴景瑶带着映儿在荒野躲了三日,直到庙内的乞丐们不再寻他了才敢出去。
他去衙门为许寻求情,衙役只不耐烦的赶他走,许寻是为救他而入狱,可裴景瑶不过一介无权无势的的孤身男子,他带着幼弟存活都是个问题,又何谈去救许寻。
终有一日,衙役看不过去他日日都来跪着,好心的劝他走。
“别跪了,他昨日就问斩了,这种人拉到菜市口都是晦气,你且快些离去。”
裴景瑶染上风雪的睫毛颤了颤,他就连替许寻收尸都成了奢望,只摇摇欲晃的站起身,牵着弟弟的手一步步走远。
余下的两年裏,他带着弟弟几乎将这京城流浪遍,他身无凭证,便是想离京也离不了。
云肆听罢沈默了许久,她看着面前陷入沈默的男人,无言将手覆在他的单薄的背上。
“莫想了,他既帮过你,你再帮回去便好了。我会派人将他带出来,再给他些银两安置余生。”
裴景瑶的睫毛一颤,心中说不上是何滋味,云肆的所说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极小声道了句,“谢谢你。”
云肆呼吸顿了半瞬,无奈的揉了揉男人的发丝,裴景瑶早上精心绾好的发瞬间变得凌乱,她无奈道:“什么时候改了天天说谢这个毛病。”
裴景瑶闻言只把头乖乖垂下,任由云肆的手在他头上乱揉。
“往后有事就问,莫再压在心裏,知晓了吗?”
见裴景瑶点头后,云肆才饶过他摇摇欲坠的发饰。
由于这个插曲,两人从马车出来时已过午时,云肆看了眼天色,随后眸中神色一沈。
她本想趁午时皇宫禁卫轮换时带裴景瑶入宫,可如今错过了时辰,带毫无武功的裴景瑶进入怕是有被发觉的风险。
未防止意外,云肆此行并未按照原定般带上裴景瑶,而是拿了一封他亲手写的信,看着男人有些紧张的模样,她还是把那封信装于袖口处。
“我与君后幼年时也有书信来往,他应认得我的字。”
多年过去,他早不知自己与洛禾那点幼年情意算不算数,但裴景瑶也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云肆肯将他与映儿从泥潭中救出,他也想倾尽所有来报答云肆。
再入坤宁宫的路比上次难走,门口的守卫也只多不减。云肆冷眼望着拦住她的女人,同上回是一个人,云肆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把刀插入她的身后的。
她手中匕首一转,再看向女人眸色中带上些嘲讽,“别自不量力。”
女人眼中染上怒色,但未有主子命令,她也不敢贸然动身,直到贵妃榻侧的声音传来,她才领命消失。
“下去吧。”
洛禾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无力,云肆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位大梁君后,他自贵妃榻上缓缓起身,手中依旧紧捂住小腹,脸色比上次云肆见他时苍白更多。
他虽体弱,但眸中的神情却镇定自若,好似毒气入体之人非他一般。
云肆挑眉道:“君后倒是……别来无恙。”
听出云肆话中的讥讽,洛禾冷脸看向女人,勾唇回讽道:“北疆少主才是好手段,竟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