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一角被攥在手中,平整的纸面上染上褶皱,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云肆克制自己的情绪,只冷声道:“这是你写的?”
看着云肆那晦暗不明的神色,衡玉脸露不解,心中微微担忧,“是衡安所作,少主有何疑问?”
云肆身周气场在霎时间沈下去,衡玉被女人忽而变化的情绪吓到,瞪大双眸求助的看向余舜岚。
余舜岚撇过那被云肆紧握的宣纸,纸上一角还隐隐可见那墨迹,她将出面替衡玉道:“朕可作证,这裏的一切都是衡玉的,从未偷窃过旁人。”
余舜岚话中指向过于明显,云肆冷脸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此刻也想起方才衡玉进来时自己莫名的熟悉感来自何处,这男人的一举一动礼仪间,皆与裴景瑶仪态相似,就连此刻站在她对面,那挺直的背脊与颔首的角度也和裴景瑶如出一辙。
仪态、体香、字迹。
除却长相以外,这个衡玉郡主简直和裴景瑶是从一个模子裏刻出来的一样。
云肆眸中寒意愈发浓郁,“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衡玉不曾偷窃旁人,想起余舜岚方才的话,云肆将手中宣纸握得更紧。
衡玉目光忧虑,他看着云肆心中更是担忧异常,“少主为何动怒,可是衡玉所作之诗出了错?”
余舜岚并未回答云肆,反而对衡玉笑着点破道:“你莫担忧,并非你的诗出了问题,而是你整个人在她眼中都有问题。”
“我?臣弟到底做错何事?”
余舜岚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如今人也见了,信也献了,你且先下去,朕与少主有要事商谈。”
衡玉面露疑惑,刚欲发问之际便被余舜岚挥斥,他只好将话憋在心裏,不甘的最后望了眼云肆,见云肆并未看他后才俯身行礼告退。
“是,臣弟告退。”
衡玉垂眸后退两步,而后起身款款行至宫门口,云肆看着衡玉亦如竹般挺直的背脊,眼中情绪如深海般汹涌晦暗。
余舜岚背手行至云肆身侧,与她一同往向衡玉的背影,语气颇为感慨,“朕说的可不错,见衡玉一面你绝不会失望。”
直至男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余舜岚才将视线看向云肆,她手中还握着那封信,余舜岚见此摇头轻笑。
“衡玉的好心思,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懂珍惜。”
云肆径直松开指尖,那封宣纸悠悠落于脚下,她冷声道:“不过一个赝品,陛下还真是费尽心力。”
余舜岚又摇了摇头,“非也,衡玉之字乃是自幼跟着太学夫子所学,仪态则由宫中专人教导,又何来赝品一说。不过衡玉自幼好学,他八岁所作之诗便惊艷太学,引得京中世家男子都把衡玉当做心之所向。衡玉书写之字被做成字帖在世家中流传,就连沐浴时的香料都被人偷去贩卖。”
余舜岚看着云肆冷肃的面容,最后补充了句。
“与其怀抱楚凤,少主为何不将真正的美玉带回。”
余舜岚的意思很清楚,衡玉不是赝品,裴景瑶才是那个赝品。
云肆静静看着余舜岚,“陛下又如何知晓,裴景瑶不是我心中的美玉。”
云肆来大梁遇见的第一个男人是裴景瑶,她初时只出于责任才折回暗娼巷给他银两,后来得知他身份之后,也确实存了利用的心思把人放在身旁。
她喜欢上裴景瑶并非是因为那些,而是被他身上百折不屈的韧劲吸引,身陷暗娼巷只得以色侍人时,他那依旧挺直的脊背。
姿态与字迹都可以从小培养,裴景瑶也才十八岁,他或许根本不知自己幼时所学来源于谁,更不知每日都要泡一炷香香气浓郁的水又是为何。
他在裴府内学仪态,只要稍做的不对便要被藤条抽背,那时裴景瑶的背身上总有许多被抽出的红痕。
衡玉成了当时京中贵女们的梦中人,那时世家子弟们只要有几分姿容像衡玉的,总能寻到门更好的亲事。
在裴景瑶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他被教导成第二个衡玉,除了音容相貌以外,有段时日他几乎与衡玉身影无差。
不许他食甜,也是因为衡玉从不吃甜食。
那段时日裏,就连裴景瑶的生父看自己的目光也比幼时亲善许多,为了父亲几句和善的哄语,裴景瑶几乎日夜都在学习这些。
直到某次世族男子游园会,裴景瑶的背影被误认成衡玉引起一阵喧嚣,他才知晓原来自己从小到大所练习的,都是在竭力模仿那宫中极为尊贵的衡玉郡主,自己不过算是一个较为成功的仿者。
余舜岚对云肆冥顽不灵只摇头惋惜,“你可真是倔强异常,错把顽石当璞玉,你叫朕如何劝你。”
“不必劝我,陛下不如将心思换换,只要北疆与大梁的商贸一开,青州边境必将有大量商队流通,青州三城对大梁而言并非要塞,但若放在北疆,这三城的商贸却能反哺给大梁更多的物资。”
云肆已将身周情绪隐去,此刻竟能对余舜岚露出抹不冷不淡的笑,只是眼中仍冰冷异常,“既是京中璞玉,还在养在山清水秀的大梁好,若到了我北疆,怕是未经打磨便会被风沙淹没。”
云肆话中威胁意味明显,她说罢便转身离去,余舜岚背身站于宫内,看着云肆的背景,眼中晦暗不明。
仪态与字迹可以从小培养,但裴景瑶三年间挣扎求生磨砺出来的心性与韧劲,是谁都不能模仿去的。
云肆一路从中宫行至宫外,在跨出门时小桔便匆匆跑来,对着云肆矮身行礼。
“少主可算出来了,裴公子在宫外等您许久了。”
云肆闻言眉头一皱,脚下步子快了几分,小桔只能一路小跑跟上。
“怎么如此早便出来,外面这么冷,你怎不劝他在坤宁宫多等一会。”
小桔闻言眉间也有不解与担忧,“奴身份太低入不得坤宁宫,裴公子只能由宫人们推进去,奴本以为要等好一会的,结果没多久裴公子便出来了。奴劝裴公子多等会,可裴公子执意要走。”
云肆步子一顿,小桔见此立刻把心中所想说出,“裴公子出来时的面色不佳,奴不敢多问,只能等您出来。”
云肆步子走得快,没多久便行至宫外的马车处,她撩开围纱进去便看见裴景瑶那怏怏不乐的小脸。
男人垂眸看着地面,眉宇间皆是郁色,却在抬眸望见云肆的剎那间换上一副笑颜,若非云肆撩开门帘时便盯着他,此刻怕也是被他这幅眉眼带笑的模样骗了过去。
云肆不动声色的坐在裴景瑶对面。
“原是妻主出来了,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裴景瑶将马车内新煮的茶倒上,随后抬手递与对方。云肆轻嗯一声,她刚从外面回来,此刻指尖也染着凉意,她接过茶盏的手不着痕迹避过裴景瑶的指尖。
裴景瑶指尖一顿,他看着云肆将热茶饮下,又将茶盏缓缓放于桌上,落桌的轻响声如碎玉般,放大千百倍砸在裴景瑶心间。
他续上热茶,这次却没被女人抬手接过,裴景瑶捧着茶盏的手停在空中,就那么不上不下的滞住。
“你……”
云肆看着裴景瑶这幅出神的模样,刚想开口提醒他将茶放下,谁聊她刚一开口,男人便慌张抬眸看她,手中动作一晃,那盏热茶便尽数浇在他指尖。
云肆不知晓,她现在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令裴景瑶胆战心惊,她能将他从地狱拽回人间,亦能用一句话重新将他打入地狱。
她在茶盏倾倒的瞬间便拉过男人的手,那茶盏也就此滚落于桌面,她方才那句话也跟着变成,“你怎这般不小心,烫不烫。”
裴景瑶想将手缩回,但却被云肆握住指尖,他抽了一次没抽回,也就不想再将手缩回来。
这般温柔的妻主,他又怎么舍得放开。
裴景瑶收回被擦凈的指尖,上头烫起了层红痕,他却感受不到什么疼意,“不烫的,是景瑶不小心。”
云肆抬眸看着男人,他谎话说的愈发自然,让她心中闷得紧。马车缓缓行驶,从宫内到院落的一路上,云肆都未和裴景瑶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她倒要看看这男人能憋到什么时候。
车妇将马车悠悠停在院落门口,云肆看向裴景瑶的腿,习惯性将人打横抱起跳下马车。
裴景瑶轻抓着云肆的衣衫,又在下一秒怯怯松开,云肆没理会他的动作,径直抬步进院将人仍回床上,自己则寻了把椅子正坐在床的对侧,颇有一副洽谈的景。
“你说我说?”
云肆的话一出口,坐在床侧的裴景瑶身影一僵,随后缓缓将身子缩小了些。
“妻主让景瑶先说吧。”
他这声妻主唤的声音极小,许是因为说一次少一次的原因,语气中染着浓郁的不舍,云肆让他选择开口顺序,裴景瑶虽知自己与宫内的尊贵异常的衡玉郡主没法比。
或许等以后妻主娶回衡玉,便会发现自己只是个可笑的赝品,裴景瑶不怕云肆厌他恶他,甚至洛禾说云肆杀姐夺位一事都在他心中生不起波澜,裴景瑶只怕她弃了自己。
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声音不自觉染上些颤抖,“我知妻主身为北疆少主,往后定要继承北疆大统,景瑶知晓自己姿貌平庸,这些日子得妻主垂怜已是偷来的欢喜。衡玉郡主天人之姿,配妻主也算合衬,景瑶不求妾侍的名头。”
他抬起头,眸中满是祈怜之色,“只求妻主最后怜爱一次,莫要将我抛于大梁。”
他甚至不求一个名分,只求能与云肆回北疆,别他留在这偌大的大梁皇城,孤老终生。
云肆看着裴景瑶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说不出是何感受,纵然这几个月自己已极为宠溺他,甚至在前几日还曾说过要娶他回大梁。
裴景瑶当初虽是欣喜应下,但心中其实对此仍不敢想象,云肆像是在拿一块鲜肉引诱一直饥肠辘辘浑身伤痕的幼兽,眼瞧着幼兽就快放下警惕来她怀中吃肉,此事却在一旁忽然冒出另一只幼兽试图去抢。
幼兽不知那肉是特意给自己留的,它只会跑的比谁都快,然后再度缩在角落小心舔舐伤口。
裴景瑶心中的自卑与不安全感是十多年间累积下的,又怎么可能在朝夕间就被云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