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个年,水鱼年龄长一岁,脑子可能减一岁。
纵然这半年裏裴晓映身高长了不少,身段容貌更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实际上在水鱼眼中,裴晓映其实还是当初在山上第一眼见的模样,一个又瘦又小的可怜小瞎子。
崖安几年后还在笑话水鱼,眼盲的是裴晓映,真瞎的是她。
若水鱼当年对裴晓映下手利落点,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宽敞舒适的马车裏被狐裘铺满,熟睡的裴景瑶被云肆轻轻放在软榻上,马车是特意为了回北疆新打造的,极大程度减缓了马车外的震荡,好让裴景瑶能睡的安稳。
从集市策马回来的崖安风风火火加入队伍,又敲了敲云肆的马车便,撩开帘子扔了袋新出炉的枣糕进去。
崖安嘴裏咬着喷香的枣糕,嘴裏哼着曲去后一架马车内寻自己的小徒弟,他从马上钻进马车,抬手将枣糕塞进裴晓映的手中,下一秒便狐疑的瞇起眸子。
“你脸红什么?”
崖安便说便将指尖搭在裴晓映手腕,随后眉头一挑,看向裴晓映这明显眉眼含羞的少年模样,眼中有些狡黠之色。
“同师父说说,看上谁了?”
裴晓映咬着枣糕,闻言小脸更是红了几分。
“师父莫乱说,映儿谁都没看上。”
“谁都没看上脸红成这样,难不成是有人轻薄你,你只管告诉我那人是谁,师父替你出气。”
裴晓映更是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更无人轻薄映儿,师父莫要乱说了。”
崖安眼中笑意更甚,他撇了眼外面正和飞鹰林霜唠嗑的水鱼,意有所指道:“也是,要是有人敢轻薄你,都不用我出力,你哥哥同少主一说,你看少主会不会把她废了武功扔到狼群裏去。”
裴晓映拿着枣糕的小手一僵,闻言眨了眨眸子,喃喃问了句,“真的吗?”
“自是真的,北疆狼群多的很,吃不饱便会袭击村落,北疆的战俘也多半会扔去餵狼,每年都有固定名额的。”
崖安越说越想笑,他这谎话编的丝滑异常,裴晓映也竟真的信了。
崖安才不知自己这话给映儿带来了多长时间的心理阴影,他只觉得自己徒弟太过好骗,逗起来好玩的不行。
马车内悠悠转醒的裴景瑶轻哼一声,他坐起身子看向云肆的方向,又茫然看向马车内的装饰。
“妻主……早上怎不叫我?”
“睡饱了没,见你睡得沈早上便没叫你,饿不饿,崖安刚去买的枣糕,吃些垫垫肚子吧。”
裴景瑶接过那块香喷喷的枣糕,小口啃完后才在马车内简单洗漱一番,他依偎在云肆怀中坐了半响,又撩开车帐好奇向外看去。
“还需走十日左右才能到函谷关,等出了关外便是真正的北疆风景了,那裏也会更难走,你累的话便去床上躺着。”
裴景瑶眼中欣喜与低落交织,他未让云肆註意自己的情绪,只放下帘子后便钻进云肆怀中不肯抬头,裴景瑶指尖轻轻勾着云肆的手指。
“景瑶不累,只想与妻主待在一起。”
云肆将裴景瑶腰肢紧搂,他在自己怀中扭动一瞬,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着,她看着裴景瑶的动作眼中宠溺一片。
“怎跟小猫似的,这般会撒娇。”
“景瑶才非小猫呢。”
裴景瑶埋在她怀中摇了摇头,那软语轻喃勾的云肆心间直痒,她嘴角一扬,手上掐了一把裴景瑶腰间软肉。
在听见裴景瑶小声呼痛后才满意的瞇了瞇眼,她低头轻声道:“还说不是,叫的同小猫一样。”
过分调戏小夫郎的后果也很严重,那便是裴景瑶红着眼眶委屈的抬起眸子,面上神情可怜的紧,云肆被他看的呼吸一窒,立刻开口说话。
“掐疼了?给你揉揉。”
云肆手上刚欲给他揉捏,方才还娇软异常的小夫郎竟从她怀中起身,躲开她的手腕独自一人坐到另一旁。
云肆的手停在空中不上不下,她看着裴景瑶的身影怔楞半响,也起身跟着坐到他身旁,他只将头偏向另一方,下一秒云肆的身子便挨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怎哭的这般委屈。”
见裴景瑶不说话,云肆立刻认错道:“是为妻的错,我不该掐你,也不该说你叫的像小猫。”
裴景瑶深吸几口气忍住眼中酸涩,“不怪妻主,是景瑶自己的问题。”
云肆默然看了男人半响,心中也忽而明白他这莫名而来的情绪是怎么回事,裴景瑶生长在京城整十八年,他所熟知的人物事皆发生在京城,如今跟她远嫁北疆,身侧除了映儿以外,竟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崖安与他关系还算不错,但他性格跳脱异常,与裴景瑶这般细腻的性子说不上几句交心话。
他不愿同她说的事,纵然心中委屈也再无好友可诉说。
云肆将他手放于掌心,轻声开口道:“等往后有机会,我陪你再回大梁看看可好。”
裴景瑶闻言惊诧的抬起眸子,眼中的欣喜只持续了一瞬,随后便摇了摇头,他不想让云肆担忧,纠结半响后便轻轻把内心真实想法说出来。
“妻主,我只是一时情绪难控,妻主不必为我忧虑,我虽对大梁有留恋之情,但也仅限于此。景瑶想跟妻主回北疆,想一生都随侍身侧,从妻主把我从巷子中带回时便想。”
裴景瑶抬眸认真看向云肆,嘴中一字一句道:“景瑶想了很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我不应惹妻主担忧的。”
云肆把裴景瑶搂在怀裏,这回男人没再挣扎,只乖乖任她揉着自己发丝。
“你随我远嫁北疆已够辛苦,你是我夫郎,是要和我携手相伴一生的人,你可以和我闹脾气,可以任性使小性子,就是千万不要把事情都压在心裏自己承受,好不好。”
见裴景瑶点头,云肆才松了口气,她一下下扶着裴景瑶的背脊,就和给小猫顺毛一样。
“北疆人也很好相处,你往后在北疆,也定然会交到朋友的。”
“可我来自大梁,北疆男子比我厉害的多,若他们不喜我怎么办。”
见裴景瑶真开始担忧起来,云肆不由失笑,“不会的,你也比他们厉害的多,你可以教他们刺绣、抚琴、书法,他们都会乐意学的。”
见小夫郎眼中仍有疑惑,云肆语气也认真起来,“为妻和你保证是真的,等北疆大梁的商队开通,集上热闹起来,大梁的习俗必然会传到北疆。”
裴景瑶看着云肆,眼中顿时了然,“还是妻主高瞻远瞩,景瑶竟没想到。”
小夫郎的夸讚令云肆心中舒坦许多,裴景瑶情绪虽已缓和,她却仍担忧他心间孤独,于是云肆将映儿换过去同裴景瑶同乘,自己则骑着乌巾不紧不慢走在马车前。
方才还在欢笑言语的水鱼林霜等人见少主过来,面上表情顿时严肃下来,目视前方表情一丝不茍。
云肆撇了几个女人一眼,“说笑什么呢,继续呀。”
飞鹰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替云肆解释了水鱼等人的谈笑内容,看着水鱼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飞鹰笑的十分开心,眉眼间也都是喜色。
“这几个人胆子大的很,竟调笑少主会生女儿还是儿子。”
看着水鱼敢怒不敢言的瞪自己,飞鹰笑着摇了摇头,云肆则轻嗤一声。
“哪来的胆子,真是反了你们。”
她虽在骂,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斥责之意,许是因为回程北疆的缘故,主仆几人平日的严肃氛围也少了几分,云肆也能和她们在北疆一般玩笑几句。
水鱼立刻换上一副苦闷表情,“少主,水鱼冤呀!”
一旁林霜忍住笑意,给云肆解释了一遍原委。
“少主,是飞鹰姐方才说,她昨日收到家中来信,才知姐夫已有孕快八个月了,算算时间正好是来大梁前两个月。姐夫怕飞鹰姐分心一直瞒着,如今得了消息这才托人传信。若回去的快些,兴许还能赶上生产。”
林霜看向愁眉苦脸的水鱼,笑的毫不客气,“方才水鱼在猜姐夫腹中是女是男,也就跟着猜了下少主的第一个孩子会是女孩还是男孩。”
云肆眉头一挑,看向飞鹰说了句恭喜,她已有一长子,云肆也便祝她再得一女凑个好字。
“多谢少主祝贺,飞鹰替夫郎收下了。”
见众人眉眼含笑的看着自己,云肆也跟着露出丝笑意,她回身看着马车的方向。
“不论女孩男孩,我都一样喜欢。”
马车内听了女人们全程谈话的裴景瑶羞涩一笑,垂眸摸向自己的小腹,就好似那裏已孕育了一个生命一样。
裴晓映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裴景瑶的小腹,眨着那双大而无神的眸子轻声道:“哥哥若是生了小侄儿,映儿便能陪她一起玩了。”
裴景瑶被映儿话语说至一羞,他岔开话题轻声道:“多大了,还想着玩,崖安公子今日教你的功课覆习了吗。”
提起这个,裴晓映面上满是欣然之色,“自是学了,映儿日日都背功课给师父听,师父还夸映儿聪慧呢。”
看着弟弟这般模样,他习惯性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发丝,却忽而发现以往坐着比他矮上一头的映儿,如今竟也到了他侧耳的高度。
看着裴晓映那出落的愈发惊艷的小脸,裴景瑶心中欣慰与担忧掺杂各半。
“哥哥知晓,我们映儿定然是最聪慧的,等我们映儿再长大些,眼疾好了后,也不知会迷了多少北疆女子的眼去。”
映儿闻言往自己哥哥怀中一钻,如小时候一般依偎在他身前,“才不要迷她们的眼,映儿只要跟着哥哥身旁。”
“你也快及笄了,往后可不能再同小孩子一般,等到了北疆,我不能日日都将你拴在身旁,你跟着崖安公子身边要乖巧懂事一些,知晓吗。”
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映儿乖巧点头,裴景瑶这才露出抹真心的笑意。
在第九日日暮之际,送亲之队行至函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