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骋余光瞥见盛嘉云挪到了桌角,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挽袖提笔,蘸墨在纸条上写下“柳骋”二字。
盛嘉云还没落笔,回过头,柳骋被笼在橘黄灯火下,神色肃穆,右手执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两字。
盛嘉云还以为他会写三个字,她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写李叙永,还是照着自己的心意写下翛竹二字。
打开灯台底座,吹干墨迹,将纸条卷起塞入灯台柱中,倒进灯油,点燃灯芯,长明灯便承载着点灯人的期盼,为名中人所燃。
两人捧着长明灯在佛像前闭目祈祷。
她捧着的长明灯沉默地燃着,阖上眼睛为翛竹祈祷,一心都是一人之时,稍稍平息于心湖下的哀伤又卷土重来。
眼泪就似今儿无尽的雨,只是才稍稍将心神放到翛竹身上,泪便忍不住从眼角溢出。
原本的柳小将军已逝,世上唯一知晓他不在的只有翛竹,翛竹还无法光明正大地祭拜他,只能为他求一盏长明灯,愿他有光明转世。他是为大同受重伤而亡,他值得翛竹的敬佩。
翛竹机缘巧合之下借柳骋的身份活了下去,那从此以后他不仅是自己,也是柳骋了,柳骋该担负的将士之责,他也会接过担起。
柳骋睁眼,偏过头却见盛嘉云低头拿袖子胡乱地擦着脸,灯台上的烛火因她的动作明明灭灭地闪着。
他心中一叹,接过她手里的灯台,放到灯架上:“走吧。”
回到舍房,顺利也从庄子取了干净的衣裳折返,盛嘉云解了斗篷坐在火炉子旁,等柳骋换了衣裳出来,她发潮的靴面也大干了。
斋食就是此时送上来的,柳骋轻叩小桌,唤盛嘉云来用膳:“让人熬了姜汤,你得先吃点垫垫肚子。”
“又不是喝酒,还垫肚子。”盛嘉云到小桌边坐下,望着平日馋得紧的素鸡素鱼,不由地叹了口气:“要是有酒就好了。”
隐杏寺的素食味道极好,只是她心里太难受了,渴望一饮而尽酒入喉肠的痛快感,都说一醉解千愁,她也想试试。
柳骋怔了怔,见她食欲不振恹恹地拿筷著戳着碗里的饭。
“酒也不是没有。”
“啊?”沉沉的脸上露出不合时宜的讶异,盛嘉云开口:“在寺庙你也带酒?”
柳骋不答反问:“喝是不喝?”
盛嘉云当机立断:“喝!”
话因刚落,就见柳骋从一旁的食盒里拎了一壶酒上来。那个食盒她眼熟得很,他拎着去了翛竹的坟,又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难怪有酒,想必是为了祭拜翛竹准备的吧。
酒还没喝,盛嘉云的嘴巴就已经泛起苦来。
柳骋把酒放在炉子上稍微温了温,拿到小桌上放下,他点了点饭菜,“这回总该垫垫肚子。”
盛嘉云见他把酒放在手边,只好扒拉两口饭,又夹起一块素鸡往嘴里塞,这才见柳骋往杯里倒起酒来。
盛嘉云平日甚少饮酒,更莫说是这米酒,仰头一杯倒尽,苦涩与辛辣蹿地就溜满口舌,她呲着牙扯着唇,脸都皱成一团,没想到这酒如此呛喉。
苦涩也只是在口中停留半晌,烈酒穿喉过肠,温过的酒霎时之间顺喉烈下,火辣辣且痛快,盛嘉云才喝了一杯,已经喜欢上了。
“再来。”盛嘉云舔了舔唇,将酒杯递到酒壶下,“辣是辣,但很爽。”
他还是翛竹的时候,也只酿过酒,没喝过酒,毕竟天生弱症,他的身子承受不住那阵酒劲,见盛嘉云一脸意犹未尽,他也升起了尝一尝的念头。
给盛嘉云斟酒的时候,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一杯下肚,他就明白盛嘉云所言非虚。
两个初尝米酒的人为了解去各自心中的苦闷,没人说话,饭菜也没人动了,酒是一杯接着一杯,待到他双眼迷蒙,脑袋隐隐发沉,就看到盛嘉云双颊泛红,捧着酒壶仰着小脸把酒往嘴里倒。
可惜酒已喝尽,她晃了晃也没能倒出几滴,酒壶嗙宕倒在罗汉床上,她将胳膊搭在小桌边上,脑袋搁在手臂上,眼皮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呢喃道:“柳骋……还喝不喝……不喝我要睡了……”
柳骋失声笑笑,掌骨推了推胀滞的太阳穴,明明没动,也觉得天旋地转的,他意识到这就是醉了之时,艰难地扶着小桌子起身了。
他躺着这里不碍事,但盛嘉云是姑娘,可不能就在这罗汉床上睡了,正朝着门,雨还唰唰地下着呢。
舍房里头还有间内室,柳骋打算将人扶到里头去,只是没想到就这一会,盛嘉云整个人都已经睡过去了,他都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柳骋无奈地将盛嘉云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边扶住她肩头将她从罗汉床捞起来,尽管他学识渊博,但也是头一回读透了“烂醉如泥”这四个字。
醉了之后,人是要沉上几分的,柳骋忍着眩晕将人挪进内室,盛嘉云人一直往下滑,眼看着炕就在不远,柳骋左摇右晃的脚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盛嘉云的裙角。
两个醉鬼双双跌倒在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