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又有几辆车停在他面前。从车上下来的,是钱证铭和几个下属。
钱证铭见到葛升卿,对他客气地笑笑,没有来握手:白山的老师?我包了画舫,我们去湖上谈一谈。
葛升卿毫不领情:傅永季呢?不见到他,我什么都不谈。
钱证铭温柔地笑着,退开一步;下一刻,他身边的手下一个箭步上前,一拳打在葛升卿脸上。
灯火幽静的酒家外,是郊野纯粹的黑暗。拳脚雨点般砸在葛升卿身上,他根本难以还手,破碎的眼镜和口鼻的鲜血,在微弱月光下映出凛冽艷色。
直到有一辆面包车驶来。车门打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被从车内踹下来。这人见到葛升卿挨打,顾不得自己的伤,冲过来将那群人撞开。
——是傅永季。
葛升卿浑身钝痛,满身的伤,看起来比他还要惨。
钱证铭挑掉指甲裏的一点污渍,走向庄园大门。迎宾小姐虽然目睹刚才的一切,却仍然面带微笑,引他们走进酒楼。
永季扶着升卿,那人鼻子在流血,不得不仰头用手掩着,白衬衫上一片狼藉。但所有的服务员都面色平静,还请他们登船时小心脚下。
画舫裏很宽敞,已经摆上一桌宴席。钱证铭和两人上了船,没有带其他人,可能是不喜欢太拥挤。
二十四桥的每道菜都很有来头,有专属餐具,餐具上用金线写了菜名。什么“玉女献桃”、“文思泉涌”、“紫霞祥云”……
中间还有一道很搞笑的菜,叫“一飞冲天”,是把一只鸡竖着插在钢管上烤熟,连着钢管一起端上来。
那只钢管鸡立在那实在太有存在感了,如果不是气氛不适合拍照,两人都很想拿手机拍下来发给亲友看。
钱证铭面对这些山珍海味毫无兴致,只喝了一口花茶:我直说吧。我亲自来见你们,就是希望这事快点有个结果。
他转动桌上旋转玻璃,一份新的文件被转到葛升卿面前。
钱证铭:老师,你签字。签这个字要多少钱,你开口就是。
葛升卿拿湿巾擦掉脸上的血:白家这次招商,从你这抽了多少的水钱?
钱证铭:白山度假村这个项目,估值是七千八百万。这个项目拉起来,得益的是白山人。就业、收入、周边……一飞冲天。
葛升卿也喝了口花茶漱口,洗掉牙关裏的血味:这破山头值这个钱?白又漆接手白氏,不做那些小打小闹了,开始炒地皮、拉项目。
——原来县裏有五所学校,现在都没了,说是生源不足,其实地皮都被拿去炒了。
白山校舍因为地点太差,逃过一劫。
葛升卿:你就算行行好,放过孩子们吧。
钱证铭低头嗤笑,摇了摇头:老师,都是你这个想法,地方就永远发展不起来了。
一直埋头吃饭的永季终于听不下去了:你们这群人,跟吸血鬼一样趴在小县城裏吸血,借着开发的名义拿补贴,把地皮炒到成千上亿,左手倒右手,刮一层油水就跑,留下一堆停工的工地,满地鸡毛。
永季:都赚了八辈子花不完的钱了,还不知足?非要做到这断子绝孙的地步?
钱证铭推了推眼镜:你是读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的?懂经济吗?懂底层逻辑吗?
葛升卿听不下去了,砰的一声放下杯子:他读过十年社会大学,什么都知道。
说完就走向船头。画舫飘到湖中心,只有按下服务键,才会有小船过来把它牵引靠岸。葛升卿只想离开,哪怕靠游的游回案上。
傅永季自然跟他一起。
见两人这么犟,钱证铭都觉得好笑。他起身走到两人身后,想开个价缓和一下气氛。
钱证铭:一人三十万如何?
傅永季想到升卿挨了打,怒向心头起,回身一脚把他踹翻在饭桌上:滚!
碗筷碟盘稀裏哗啦,听着解气。两人都懒得回头看那人,正要跳下水。可不知怎么的,葛升卿忽然觉得,船裏太安静了。
他回过头,就看见倾倒的饭桌一片狼藉;男人倒在桌上抽搐——他倒下时,脑袋正正摔在那道“一飞冲天”上。
钢管鸡的钢管从他的后脑贯入,口中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