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俯夫人在世时总是眼带爱怜地慨嘆:芷烟这孩子竟是比我们家的大女孩儿们都乖巧稳重,烙在人心尖儿上就舍不得起下来了。这话虽不如亲娘对女儿说的窝心,倒也每每让芷烟铭感纡怀,愈发地与舅母亲近。可天不眷人,年前朝廷纷争再起,舅舅曹俯又受牵连,舅母急火攻心,竟是一病不起,药石用尽也没能熬过年去,当晚芷烟跪在灵前,几欲朝那桌角撞去,就此随着舅母去了作罢,若无曹霑……
她永远不会忘记,彼时的曹霑,紧抿的嘴角,隐在眼眶裏的泪水,和死死攥在她手腕上的泛白的指节……
他说,别丢下我一人……烟儿,别丢下我一人……
突来的变故让年方而立的曹俯一夜间两鬓霜白,恍惚终日,若非其长姐乃平郡王福彭生母,以他落破如是,哪裏还能得此照应,恐早已披枷带锁锒铛下狱罢了。
金锁已沈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凈月华开,相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如今看来,荣华富贵不过是顶在头上的纸帽子,遮不得日、挡不住风,雨点大些,便成了糊在脸上的一团污糟。曹家这顶纸帽子戴了太久,以致落得这寄人篱下的处境。
寄人篱下……
芷烟不禁苦笑,还有谁能比她更清楚个中滋味?
“烟儿。”
闻声回头,她看见曹霑满是倦容的脸,仿佛回到了舅母去世的那段日子,心中不禁一阵酸涩,赶忙挤出个笑容,轻声问:“表哥怎么还没歇息?”
“与父亲说了会子话,这便要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儿还得早起给平郡王请安去。”
芷烟乖巧地点点头,关了栅栏门,跟着他往回走,将近跨院时,忽听得外面路上马蹄声由远而近,便住了脚步回头看——
只见三人并马而来,不会儿便到了门口,打头的一个利落地下马,冲着曹霑喊了声:“梦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