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来就不客气了,明妆冷了脸,“姑母要是觉得不平,自己去向禁中陈情吧!”说罢顿下来,哦了声道,“我忘了,姑母身上没有诰封,见不着圣人的面。那还有一个办法,击登闻鼓,官员们上朝都打那儿过,只要姑母愿意豁出去,这事就能传到官家面前,届时究竟还是不还,官家自有定夺。”
易大娘子被堵住了口,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忿然看着她,一手指点着:“你……你这孩子……”
一旁的罗氏往后缩了缩,心道这登闻鼓是能随便能敲的吗,越诉先打五十杀威棒,所奏不实再打一百,就算是老太太跟前大孝女,恐怕也没这个胆。
看了小姑子一眼,罗氏道:“要不先把老太太接回来?别的事,容后再说……”结果招来小姑子的白眼。
“老太太被褫夺了诰封,你们一大家子招人背后笑话就算了,连着我们家也遭殃。我那绒绒,嫁到夫家才三日,就被婆母指着鼻子骂,夹枪带棒数落外祖母遭贬的事儿,孩子回来又哭又闹,我也没有办法。倘或般般真嫁了仪王,这事也就不提了,可这不是没成吗,现放着好机会不去争取,难道是傻子不成!”易大娘子悲戚道,“我今日,其实是抱着希望来求般般的,想让她看着骨肉亲情,就算有什么不愉快,过去就过去了,至亲之间原不该记仇,可你瞧,这孩子竟是一点旧情也不念,实在令人寒心得很。想想我三哥,本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怎么生出了这样冷血的女儿,连祖母的死活都不顾……”
这是说得太尽兴了,一时剎不住嘴,把心裏话都说出来了。等意识到说漏了,却也来不及了,只听明妆哂笑了声,寒着嗓子道:“我爹爹确实重情义,可重情义有什么用,祖宗不认他,还不是连家祠都入不了。姑母现在在我面前如此义愤填膺,不知当初有没有替我爹爹据理力争过?祖母的诰封,夺了就是夺了,圣人绝无可能为了她,拆自己的臺,我就算有心为祖母陈情,也不会去触那个逆鳞。我劝姑母,还是要畏惧天威凛凛,别像祖母似的,觉得李家与我们易家没什么不一样,想得罪便得罪,想说情便说情。倘或存着这样心思,那后头还有更大的祸端呢,可不单是褫夺诰封这么简单了,性命怕也要交代在这上头。”
这么一番话,直接把易大娘子说楞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小丫头怎么会如此绝情,气得转头看向罗氏,喋喋抱怨起来,“瞧见没有,得了高枝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难堪得罗氏眼神躲闪,直掖鼻子。
明妆却笑了,“姑母,我不是以前的小姑娘了。这些年我也盼着至亲能帮衬我,逢年过节长辈们能像疼爱我的堂哥堂姐们那样疼爱我,可是没有……从来没有!你们心裏算计的是什么,你们心裏知道,爹爹出了事,你们怕受连累,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任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支撑门户,你们连面都不露一露。后来见朝廷不追究了,又打起了易园的主意,想着还有房产,还有店铺庄子,你们又想来分一杯羹,我没说错吧?好在我阿娘把一切托付了检校库,你们抢不走,祖母不高兴了,便在我的婚事上作梗,种种行径我都替你们脸红。原本两下裏相安无事就算了,没想到今日姑母竟跑到我门上来指责我,真真是母鸡打鸣雄鸡下蛋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一旁的商妈妈和赵嬷嬷起先还怕小娘子面嫩,绕不开姑母的情面,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放了心,知道自家小娘子不是面团揉成的,她也有当面驳斥的凌厉。
把话都说透彻了,谁也不要装模作样粉饰太平。易大娘子下不来臺了,但还是要充长辈的款儿,搜肠刮肚说好,“就算老太太的诰封拿不回来了,你定亲这件事,怎么不通禀老宅呢。我和你两位伯父都在,你们定亲下聘偷摸着办,总不成体统。”
“易园的门一直开着,是姑母和伯父伯母不肯登我的门,想是担心仪王谋逆,我与他定了亲会遭连坐,长辈们要明哲保身,我也理解。”明妆娓娓说着,覆嘆了口气,“我们这等人,别看眼下风光,将来不知还要经历多少风浪,我为了不给老宅的人带去灾祸,像这种定亲的事自然也不会惊动你们,姑母不念着我的好,怎么反倒来挑起我的错处来了?”
她滴水不漏,易大娘子也没办法,最后气馁了,料着这门亲戚怕是走不下去了,临了还是要恶心她一回,“那旁的都不说了,你的婚期在什么时候?等把老太太接回来,还是要通禀老太太一声。你爹娘都不在了,祖母是易家的长辈,你出阁之前总要拜别祖母的,到时候把老太太接来……”
“我看就不必了吧。”
易大娘子自以为说得合情合理,不想对面的姑娘回了个干干凈凈,“爹娘虽不在了,但灵位还在,就在西边园子裏供着呢,不必劳烦祖母。况且侄女出阁,长辈们总要添妆奁的,多了你们艰难,少了你们又拿不出手,所以还是别讲究那些虚礼了,各自过好日子就是了。”
易大娘子这回真是无话可说了,半晌道:“般般,你是不打算与父辈的人往来了吗?”
明妆仍是慢吞吞一笑,“我还是那句话,长辈们要是愿意,大可来坐坐,易园的门一直开着呢,几时我也不能把人往外赶。至于是亲还是疏,其实我不说,彼此也心知肚明。总是面上过得去就行了,等日久年深,若是冰释前嫌了,再论一家子骨肉吧。”
可见路都堵死了,此行也就这样了,闷了半日没有开口的罗氏到现在才吱声,强撑着笑脸道:“小娘子的姻缘顺遂,就是最大的好事。我前几日还和你大伯父说呢,郡王是故交,将来一定会待你好的。你们如今爬上这样高位,我们这些不入流的亲戚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只要不给你们添麻烦已然是造化,你的婚仪,若是不愿意让我们参加,我们不出面也无妨……”
易大娘子听得直拧眉,忍了又忍,转头对明妆道:“大喜的日子,连娘家人都不见一个,传出去不大好听吧。”
明妆神色淡漠得很,“到了那日,一应有我外家张罗,老宅的亲戚要是愿意来,两桌酒席我还是置办得起的。”
这就是说与宾客无异,袁家倒成了主家,他们这些姓易的靠边站,如此一来,脸面全数丢尽,还不如不来!
易大娘子啰嗦半日全是无用功,虽恨得牙痒,终究已经拿这侄女没有办法了。人家如今既有诰封,又许了王侯,过门还要升上一级成为一品的国夫人,自己这等平头百姓往日还能摆摆长辈的谱,如今这长辈是不值钱了,说的话也没有半点分量,今日来这一趟,全是自讨没趣,还不如快些走,省得打脸。
可这罗氏是个奇人,你让她说话的时候她不说话,你示意她走,她却要赖着再讨一讨人情,眼巴巴对明妆道:“般般,你大姐姐往日不懂事,姐妹之间总抬杠,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她也知道错了。今日本想跟着一块儿来瞧你,又忌惮你生她的气,不敢登门。我想着,你们姐妹终归是一根藤上下来的,将来我们老了,你们兄弟姐妹还要走动……般般,你姐姐的亲事眼下倒成了难题,相看几家总不能成,说到底还是因着祖母的缘故。”
提起那个凝妆,明妆便作头疼,“我先前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大伯母要是还想劝我向圣人求情,就免开尊口吧。”
“不不不……”罗氏摆手不迭,“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你们姐妹往后勤走动走动,就图个热闹好看。横竖让你大姐姐沾点光,将来夫家瞧在你们夫妇的份上,也可少些挑拣。”
然后凝妆好打着他们的旗号,仗着他们的势,在夫家继续蛮不讲理,横行霸道?
罗氏殷殷期盼,两眼只管紧紧望住明妆不放,无奈最后等不来明妆的妥协,她淡声道:“我出了阁,一切要以郎子的喜恶为重,郡王的脾气,大伯母不是不知道,三句话不对就要打杀,我怕大姐姐万一哪裏不留神触怒了他,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我岂不是对不起伯父和伯母吗。”
想起李宣凛那张不茍言笑的脸,罗氏果然哆嗦了下,当初元丰冒犯了明妆,他一下子将人吊得那么老高,就知道是个会下死手的。凝妆又是个憨蠢不知知进退的,倘或又犯到李宣凛手裏……还是算了,比起小命,能不能嫁个好门户,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姑嫂两个白来一趟,想好的目的一个都没达到,心裏虽憋屈,却也无话可说,最后生硬地道了别,勉强道:“若是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只管打发人来传话。”
不过一句客套话,谁也不会当真。明妆应了声好,转头吩咐找赵嬷嬷:“替我送送大伯母和姑母。”
赵嬷嬷站在槛外比手,“两位大娘子请吧。”
易大娘子和罗氏无奈,只得跟着往大门上去了。
商妈妈看着她们走远,嘆道:“郎主要是没能平反,小娘子也没有受荫封,恐怕他们就忘了有这门亲戚了。既是这样,还厚着脸皮来做什么,还要让凝娘子与这府裏常来往,倘或答应了才是招惹祸端,那就是个祸头子,将来哪家受蒙蔽聘了她,才是苦日子在后头呢。”
明妆笑了笑,“难听话都说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再惦记了。只是我那姑母真是和祖母一个模子裏刻出来的,连脾气秉性都一样,也是奇了。”一面说着,一面踏上长廊回到了上房。
芝圆等了半晌,见她回来便问怎么样,“八成又拿什么至亲骨肉说情了,你落难的时候不理你,你一旦出息了他们就来认亲,这易家老宅的人真是一副穷酸饿醋模样,一辈子不要理他们才好。”
“已经回绝了,我不缺这样趋吉避凶的娘家人。”明妆携了芝圆的手,赧然道,“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一心等着出阁来着。你不知道,每日睁开眼睛就盼着天快黑,说不出的着急。”
芝圆笑得会心,“我是过来人,我懂你。”边说边掰手指头,“还有二十来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是啊,还有二十来日。
明妆转头望向檐外的天,穹顶澄凈如一泓清泉。不知是哪个行人在墻外哼唱,悠扬的歌声飘进园子裏来,抑扬顿挫地吟哦着:“餐花饮露小夫人,玉壶冰雪照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