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嚣嗤笑一声，“先谈恋爱，后结婚，这个顺序不对吧？”
“通常来讲是不对，但你情况特殊，这样才是对的。”她言之凿凿，眼神在夜里仍然很亮，专注地望着他。
走到十字路口，前方是绿灯，但左侧有右转车辆驶来，钟亦心没留神，跨出一小步，旋即被陈嚣拉住，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沉稳有力。
“那她不喜欢我怎么办。”他轻声问。
钟亦心侧脸望一眼他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回答：“不可能，她一定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如果陈嚣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她用的是现在时，而不是未来时，也可能他发现了，只是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
绿灯还剩十秒，他们朝前走，钟亦心碰碰他的袖子，抬起脸看他，“哥哥，牵着我好吗？”
他只是犹豫一秒，便将她小小的右手握住，在这个时候，他显示出他的风度，只牵住她手掌的前半部分，显得克制而礼貌。
等他们走到马路另一头，钟亦心担心他要放开，索性主动将他的手指勾住，不让他离开。
陈嚣抿了抿唇，由她去。
再走几步，穿过广场，经过一处花坛，钟亦心终于对此地有点印象，再一抬头看，正前方的一栋大楼明晃晃挂着医院的牌子，这里是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
她没有多问，已经大致猜出陈嚣为什么会来这里。
陈嚣和她走到住院部门口，带她进去。
晚间时分，住院部一楼都下班了，只开放了几间收费窗口，有不少人横七竖八地歪在公共座椅上，神情麻木疲倦。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她直吸鼻子。
她不由得握紧他的手。
“我要上去看人，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和我一起？”陈嚣征询她的意见。
钟亦心抢着说：“我不要在这里，我要跟你一起。”
陈嚣笑不出来，他表情有些沉重，只微微点头，带她走到电梯处。
红色数字缓慢递减，她盯着看，数字又停在十二楼不动了，像是故意在和他们较劲。
“你是去看谁？”
陈嚣停顿片刻，才说：“看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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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亦心闭口不言。
她记得陈嚣妈妈是患癌症走的，生命中最后几年的时光，都是在医院病床上度过。
而那段时间，正是陈嚣高中三年，按照原本计划，陈立衡是要送陈嚣去国外读书的，因为这件事，他坚持要留下陪母亲，之后，陈立衡的外遇曝光，亲情破裂，无疑加重了陈嚣母亲的病情。
因为这件事，钟亦心一直很心疼他。
尽管陈嚣从来不轻易提起，钟亦心理解他，也不会强行问他，很多细节，她是从姑妈那里听来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感同身受，可亲眼见到卧在病床上，形容瘦削惨淡的妇人，以及身边少年隐忍沉痛的神态，她才察觉，是她太自大了。
明明知道，她所见一切皆是梦境，她只见过陈嚣母亲的照片，对她所有印象都来自他人，她又哪里真的见过她生病的样子？
不过是她怀孕后思虑过重，才有了这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是她潜意识的投射，她不该这么真情实感。
可她还是忍不住哀伤。
陈嚣母亲睡着了，眉头紧皱，睡得很不安宁，守在一旁的特护仔细地给陈嚣介绍近两天的情况。
他像是怕她无聊，安排她在病房里靠墙的小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从书包里取出一只游戏机，让她自己玩一下。
钟亦心扁起嘴。
还真拿她当小孩了，玩什么游戏机啊。
但她什么也没说，接过游戏机，却没有打开玩游戏，只是靠在沙发上，眼神追随着陈嚣的一举一动。
他其实没什么可做的，重金聘请的特护尽职尽责，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他只是坐在母亲病床前，静静地待着。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骨骼利落，却在灯光下柔和了棱角，她忍住了想要上前拥抱他的冲动，心里暗暗叹气。
外面下起大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这雨终于下来了，也许，这也跟她的心情有关。
是她觉得现在的气氛适合下雨，一切便依她所想。
可是，她仍旧忍不住思索，这个梦怎么还不结束
过了一会儿，陈嚣来叫她走，钟亦心只最后看了床上妇人一眼，跟着陈嚣离开病房，什么也没问。
他们走出住院部，雨也停了，天空乌云消散，地面淌着水，映出模糊的月色。
钟亦心忽然停住脚步，陈嚣察觉到不对，回头看她，挑眉询问她的意思。
她定神望住他，缓慢开口：“我该回家了，陈嚣，有人在等我。”
陈嚣点头，指着大门口，“我送你回去，是洞庭街吗？”
“不是，不是那里。”钟亦心低头盯着脚尖，上午弄脏的那一块还在那里，她叹口气，突然被他的影子罩住。
他蹲下来，用纸巾替她擦干净皮鞋。
钟亦心想也不想，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她轻声说：“没事的，以后你会很幸福的。”
她在这里，会给他一个完整的家，还有他们的孩子。
陈嚣抬起头，终于拿平等的目光看她，不再当她只是个小孩子。
他认真地问：“你怎么肯定？”
“我肯定，”钟亦心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如果我说错了，你来找我算帐。”
“我去哪里找你？”
钟亦心笑起来，甜美生动，“哪里都可以啊。”
在未来，他的生活里，哪里都是她。
早晨起来，她就睡在他的身边，一双脚搁在他的身上，或者，她就在家里的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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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推开门，就能听见她的琴声，她喜欢他在一旁聆听，做她唯一的听众。
这一梦，从白天到黑夜，她不能分辨梦里的时间和现实是否有联系，如果真是，那她数十个小时不醒，陈嚣一定很着急。
她舍不得眼前的少年，却必须同他道别。
“我真的要走了。”她再一次强调。
或许是离开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她察觉到梦境世界有逐渐崩塌的迹象，天色发白，晦暗不明，路人都随之蒸发，孤独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站起身，面目都开始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氤氲着无限朦胧。
再也忍不住，她迎面扑向他的怀中，用了最大的力气，撞了他满怀。
他拥住她，突然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我感觉好奇怪，突然有点……不想让你走。”
她哽咽住，喘不上气，声音带着哭腔，“陈嚣，我很高兴认识你！非常非常高兴！”
感谢他的少年时，感谢这个梦，她每一秒钟，都觉得自己更爱他一点。
只是，是时候醒过来了。
钟亦心忍不住哭了，她松开陈嚣，不顾他诧异的表情，下定决心，整个人朝后倒去。
她站在楼梯口，背后是数十级台阶。
陈嚣瞳孔放大，伸手欲拽，已经来不及了。
在梦境的结尾，失重感尤为强烈，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自梦中跌出来。
睁开眼，陈嚣坐在床边，他手里拿着平板，正在处理工作。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见她醒来，他将工作放到一边，搂她在怀中。
钟亦心脸上呈现出短暂的脆弱表情，那个梦后劲太足，她一时间没分清自己是否回到现实。
等到确认后，她一下子哭出来，抽泣着说：“我好想你。”
“我回来了，没事了，乖。”他轻拍她的背，带给她足够的安慰。
等她平静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不满地瞪着他：“陈嚣！”
他吓一跳，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她了，他立刻回答：“是，我在，你有什么意见？”
“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老和女同学勾勾搭搭，随便和女孩子说话，不成体统！”钟亦心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