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即蹲下来要为他疗伤。
星魂皱皱眉:“这些事不用你来。”他知道音无的虚弱,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仍旧要避免她使用这些消耗过大的术。
音无摇摇头:“不立刻治疗,会留下病根的。”
“你倒是知道。”星魂心裏一点温暖浮起,但是面上仍是冷哼一声,音无知道他是对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
音无再加大了力量的输出,明亮但不刺眼的白光笼在星魂的臂上,他感觉到温和柔软的内力在修覆自己的身体,活络经脉,伤口处渐渐地不疼了。他註视着音无的表情,渐渐垮下脸来:“够了!”飞快地抽回手,此时的音无已经是满头大汗。
“还差一点了。”
星魂挥开她的手:“别逞强了,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音无手顿了顿,随后无力地垂下:“好。”
星魂像是要逃跑似的,拉着音无飞快地往前走,但是他慢了一步,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郦音无!”
音无的身体一下子僵硬,因为急停,手腕上的镯子玲玲作响,那声音回荡在雾蒙蒙的林间。
白凤上前了几步:“音无,你给我站住!”
星魂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挡在音无背后:“你来这裏干什么?卫庄让你来杀了我吗?”他当然知道不是这样。
白凤彻底无视掉他,只顾着对音无说话:“你又披上了什么伪装,又要逃到哪裏去!把我这么耍着玩很有意思吗?!”他的愤怒,他的不甘,在发现自己被困住行动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臂弯裏空荡荡的,残留的温度早就消失不见,空气裏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清冷,寂静,直觉告诉他,他失去的已经回不来了。想要起身,但是浑身像是被绑住一样,不能动弹。
……音无,她干了什么?她又要去干什么?!她虚与委蛇地迎合他,就那么想要从他身边逃走吗?……他不过是、不想再失去她了而已!为什么?!瞪着天花板,白凤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有人说得对,感情是天下最碰不得的东西,像是罂粟,上了瘾就戒不掉,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有了爱,一切都会疯狂。
“白凤凰!这裏没有什么音无!”星魂掐诀将白凤束缚住,却因为他自己的伤而把术的效果严重降低,白凤一下子就挣脱了,他继续一步步地往前走。
“音无,你回答我啊!!”
音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星魂瞪着白凤,几欲吐血!
“……白凤公子,你认错人了吧。”音无的声音没有起伏,直白平淡。她转过身,透过面纱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哼,说得好,认错人了……郦音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说谎,难道就没有愧疚吗?!”白凤冷笑。
“公子请冷静,这裏没有什么郦音无。”
“没有?那你是谁!”白凤的眼中是愤怒的火花。
音无退后几步,声音飘渺:“湘夫人。”从此以后,在白凤的面前,都不会再出现一个名叫郦音无的人。
星魂的嘴角翘起来,他真没想到音无在这个时候会这么说,这意味着什么?白凤彻底伤害了她,所以她终于放下了吗?“别废话了,走吧。”
音无再看了白凤一眼,便依着星魂的话,转身。
“郦音无,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白凤低沈的声音传入音无的耳中,让她闭上了眼。随后,背后悄无声息,白凤说完便离开了。
“……你现在后悔了吗?”
“我不会后悔,”音无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个死。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会后悔吗。”
人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一切就都不再是问题。一往无前的勇气,孤註一掷的决心,天下的所有都会让路。
咸阳,我回来了。
六
因为紧急军情而连夜返回咸阳的蒙恬大军裏,跟随着阴阳家的人,一个是代替月神回去的星魂,另一个便是湘夫人——音无。
咸阳宫裏依旧是车水马龙,夜间办事的官吏进进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音无独自走在路上,循着记忆往嬴政平日处理朝政的地方去。管理着一个帝国,嬴政的工作其实很辛苦,每每忙到深夜,鸡鸣时刻便起来参加小朝会,休息的时间几乎从未超过三个时辰。音无一直觉得皇帝这工作不是人干的。
那是一个独立的宫殿,从大门进去便是一块空地,周围绕着围墻种了一排棠棣,下面是一片草地,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并没有像御花园那样打理,而是任由它们生长,整个院落显得很有生机。草丛裏面有各种小虫子,夏夜,萤火虫会在紫色的桔梗从中飞来飞去,颇为梦幻。音无最喜欢这个地方。冬天荒草覆没的时候会露出角落裏的一口古井,没有水了,从裏面爬出了藤蔓,像水流一样散在周围。
音无站在久违的院子裏,寻回着多年前的记忆,她突然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伫立的正殿裏透出了暖黄色的光,她知道嬴政现在肯定在裏面批阅文书,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眉头微皱的认真模样。因为军情,他估计也焦头烂额了吧。木屐踏过石子路,音无缓缓地来到了开启的宫门前。正对的桌案后果然坐着一个身穿白缎金纹龙袍的身影,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看过他了,嬴政。
长长吐出一口气,匈奴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而边关那些守将怎么这么不中用,居然任由他们长驱直入!他头痛地揉了揉额头,无意间却发现门口有一个影子。居然没有通报便进来了,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抬起头一看,一瞬间的楞怔。虽然前几日扶苏的奏章裏提到了湘夫人随军回了咸阳,但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这个,对于自己,就是惊喜吧?
放下笔,嬴政冲音无招招手:“回来了?过来。”
提起裙摆,音无身上发出银铃声,木屐啪嗒啪嗒有节奏地响着。嬴政也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臺阶之下。待音无走到他的跟前,他垂下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然后伸出双臂搂了搂她的腰,随后说道:“你瘦了。”
音无仰着脖子看着嬴政黑曜石般的眸子,发现裏面闪着细碎的光。简单的三个字,便让音无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无疑是最为纵容的,除给不了自己的自由之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因为自己的抗拒,所以从来没有碰过她。甚至放自己出宫两年,允诺自己随时都可以回来。无论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爱的丽姬还是因为她就是她,他都太过宽容,宽容到自己愧疚。
他给了她一个家。
嬴政摸摸她的头发:“哭什么。这么晚了,饿吗?让他们准备吃的。”
音无摇摇头,但是嬴政显然没有理会,冲外面的人吩咐道:“叫尚坊准备饭菜,立刻送来。”对于其他的事情,嬴政一个字都没有问,把音无领到桌案边,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饭菜不一会儿便送来,一盘一盘地上桌,音无发现全都是自己爱吃的,但是这些并不是这么一点时间就可以做好的。
“这些……”她抬起眼看着旁边面无表情的嬴政问道。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一直准备着。”嬴政淡淡地说。无论什么样的事,他都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
一直准备着……“要是…我回不来了呢?”音无握着筷子,轻声问。
“这不是回来了么。吃吧。”嬴政拿起一卷竹简。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音无明白,这个人,一直在等着自己。可是,她什么都无法给他,无法回报反而还要索取更多的东西。音无回来的目的,是要拿到天问剑,劈开黑羽林的冰封,再以自己的血为媒介,唤醒天问,使用“返魂”。
对不起。
音无想起自己多年之前潜入咸阳宫的情景,也是晚上,也是嬴政在熬夜的时候,她藏在藏书楼的梁上,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昏昏欲睡。终于躲过了阴阳家的追兵,音无费尽心力找到了黑羽的踪迹,白凤将他封在了玉皇雪山山顶的黑羽林中。很多次音无都问过自己,救活一个死人有意义吗?执着于此有意义吗?她给不出回答,只要亲自去寻找一个结果。于是她马不停蹄地回到楚地,寻找楚南公。可是她找不到,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无可奈何之下,音无决定靠着自己的力量找书,一本本的古书,一本本的医术,救活死人,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她固执地没有放弃,白凤既然将黑羽封在冰中而不是埋骨黄土,只能说明黑羽还有一口气在。直到她知晓了一则传说。传说黄帝时期,巫术正值顶峰,巫族先人写下了一本记载了所有上古巫术的典籍,题名《巫传》。《巫传》所载,可颠倒自然,破坏阴阳,随心所欲,谁掌握了它便可拥有绝对的力量,黄帝因此忌讳巫一族的力量而祈求九天玄女的力量讨伐巫家,巫族就此没落,《巫传》也被轩辕一族秘密收藏,与《黄石天书》并称为轩辕族杀手锏。既然可以“颠倒自然,破坏阴阳”,是不是意味着救活黑羽的方法也可能被记载下来?抓住这一丝希望,音无开始疯狂地在各处寻找《巫传》的踪迹,直到追查到咸阳宫。
帝国最严密的防守怎么可能轻易地就被突破,音无忍受着伤口的隐痛,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而下面就是在办公的嬴政。那是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滴水成冰。音无缩在梁上,指缝间渗出的血一滴滴地滑下,浸到松木中。她因为虚弱而没有闻到血腥气,但并不代表嬴政没有闻到。嬴政抬头便看到了角落处的阴影,搭弓上箭,随着弓弦的颤抖,带着劲风的箭呼啸着冲音无而去……多年的逃亡生涯让音无养成了条件反射,身子一侧,躲过要害,但也因此坠地。从几丈高的梁上跌下来,音无生生跌断了肋骨和手臂,内臟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吐出一大滩血。当锋利的天问剑抵住自己的脖子时,音无几乎放弃了活下去的信念。但是那把剑没有结束自己的性命,反而有一只手把自己的脸捧起来。透过血糊了一层的眼睛,音无看到自己面前一张放大的脸上满满都是震惊和错愕。
“丽姬……”皇帝说。
音无被疼痛折磨得快要死掉,最后一丝清明渐渐消散。
“……要是救不活,你们就通通去死!”模糊中,远远地传来饱含怒意的声音。
“陛下饶命啊!陛下!”
“陛下息怒!”
可是音无没有力气去听完就又晕过去。黑暗裏全是血腥的味道,明亮的红色盖过了沈暗的黑色,一张张扭曲的脸,一只只无助的手,一片片断续的呻|吟……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音无三年来不知杀了多少人,此刻,那些人在梦裏找她报仇了。他们扑过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魔鬼!你是魔鬼!”
“拿命来!我要你偿命!”
“去死吧!变得跟我们一样吧!”
“……”
音无在梦中痛苦地挣扎,无力逃跑,只能承受。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是在这样的情景中度过的,却没有一次这么痛苦过。她曾不敢睡过去,她害怕做梦,她很累。有没有谁可以来救救她?
嬴政看着躺在床上大汗淋漓的音无,罕见地有了表情。那张脸,有多么酷似她……丽姬,那个从来没有属于过他的人。看到这个人,似乎是她回来了。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就像很多年之前他做过的那样。
丽姬……嬴政凝视着眼前的脸,仿佛看到她与她的重迭。
“朕说过,你如果还能回来,朕就不再放开。”嬴政第一次感谢上天,他觉得,丽姬似乎真的回来了。“是你回来了对吗?”
与你邂逅之际,如同梦见了一场奢望。尽管稍纵即逝,剎那却如永恒。
音无自然不知道嬴政的想法,她只是独自挣扎在痛苦之中,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一个温暖的东西笼罩了全身……
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浑身疼痛,余光裏,水红色的风景在流动。很费力地想起自己躺在咸阳宫裏,音无心底涌上了深深的恐惧。而随后走近的白衣男子让她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背后的人恭敬地叫着他“陛下”……嬴政!音无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她,始皇帝的脸出现在她的上方,只听他威严地开口:“诊脉。”太医诚惶诚恐地上前来,搭上音无冰凉的手腕。
“回陛下,娘娘的情况已经稳定,接下来只等身体调理恢覆了。”太医的话有些发颤。
嬴政坐在榻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太医才三步并作两步地退下,而音无此刻奇怪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娘娘”?将目光吃力地聚焦在皇帝的脸上,音无一阵一阵地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