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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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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之中,白凤叫着音无的名字,可是她就像个木偶,面无表情望着不知何处,也感受不到痛楚。

“……覆……”音无嘴唇颤了颤,发出一个单音,白凤听不清,索性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凤儿……”

白凤僵着身子,心底的酸楚翻涌上来。这个称呼,有多久没有再听见了?是从羽儿死去之后吧?可是,为什么他该如此恨她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此刻却莫名有些高兴?

“音无……我带你回去。”白凤闭上眼,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

音无的嘴角渗出一点血,沿着下巴滑下,眉心的紫光大盛,随后淡下来。雪雕高高地飞着,掠过流云,飞往鬼谷的方向。

白凤回去的时候把赤练都吓了一跳,他面色沈得可怕,赤练直楞在原地,反倒是一旁的卫庄叫她跟过去看看,她这才回神。

烧了热水放在一旁备用,关了门窗扒下音无的衣服。她倒是不记得音无喜欢穿红色的衣服,看到的时候还奇怪了一阵,可现在就明白了,那哪裏是红衣,就是一件血衣。看到满目疮痍的身体,连赤练都有些不忍,刀伤、剑伤层层迭迭累在她的背上、臂上,心口处还有一条细长的伤口看起来像是新愈。她这些年究竟是受了多少苦?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音无的左肩和左手。肩上铁剑贯穿了经脉,都已经銹在裏面了,左手是新伤,血倒是不再淌了,可是周围的肉都被烧伤,如果没有记错,音无是左撇子吧?

拧了布清洗伤口,音无一直在发抖,赤练只当她是疼,只好轻了又轻。上药、包扎耗了大半个时辰,端着木盆走出去,赤练抹了抹额上的汗水,余光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白凤,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的模样。赤练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心想他既是担心音无,却也不开口问问,但转念一想这和他的性子倒也不差。眼波一转,正欲开口,又见卫庄带着谷裏的木时芳大夫进了院子。

“如何?”卫庄问。

赤练放下盆子说:“伤口都是都清洗包扎了,只是……”她看了眼白凤,他依旧微仰着下巴望天,赤练随后接道:“只怕从今以后整个左手就废了,音无可是左撇子。”

“这样。”卫庄倒是没什么反应。

“流沙可不需要废物,找个荒郊野岭把她扔了好了。”白凤瞥过来冷冷一句,脚尖一点便跃过紫藤花丛出了院子。

赤练眨眨眼,也不再说什么,转过视线等待卫庄的吩咐。只听卫庄对木时芳说:“进去看看。”

木大夫捋捋胡子,迈着颤悠悠的步子随赤练进了屋,卫庄站在院子望着周围开得恣意的紫藤,心头不知怎的就想笑。白凤的弱点……黑羽不是他最大的弱点,他最致命的弱点,可就是他最恨的人,郦音无啊。随手一剑挑了一朵紫藤,花瓣落在地上与往昔无异,可是有些东西变成什么样了,可就不由人猜得了。

谷风袅袅,雨停了好一会儿,白凤立在雪雕上,视线落在远方不知想些什么。

“这姑娘寒气淤积,失血过多,受伤不轻,下手之人极其狠辣,完全没留后路。这种阴阳术可不是一般人使得出来的,好在她精神顽强,到现在都不至于崩溃,若是一般人早就一命呜呼了。现在的情况虽不好,可勉强还是稳得住,我开几服药,煎了给她服下,若是运气好,半月之后大概就可醒来。”木时芳诊了脉,面色有点凝重。

“半月?”赤练挑挑眉,不到半月他们可就要出谷去,到时谁来照顾。

木时芳不问世事,但对于流沙的动向还是略知一二,他想想还是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打算了,若是这姑娘精神力再耗些,怕是等你们回来都醒不过来。”

“太久了。”赤练扭起了眉,流沙带回来的人,可不能这么躺着,就算是音无也不行。她想起白凤说的话,找个荒郊野岭扔了好了。

木时芳嘆了口气,起身来走到桌案旁,提起笔写方子:“第一张用来清寒气,第二张调养精神,另外就是外伤药,毕竟是女孩,你自己或者差人看着办吧,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记着每日两副,按时喝。”

赤练接了方子略略扫了扫:“这彤血草、朝阳、弥芥子谷裏可没有。”

木时芳笑了笑:“流沙裏的人,还怕采不来?”说罢背起了药箱。

赤练半晌都没说话,随手将方子一丢,说:“就让他去好了。”于是白凤回到院子裏就发现桌上一堆草药三张药方,其中一张是赤练的手迹。这些奇奇怪怪的药他怎么认识!白凤蹙眉,随手点了点明显散发着泥土气息的草药,果断地甩上门。

卫庄知道了赤练的安排,罕见地说了一句:“他可是甩手不干的多。”

赤练奇异地抿了抿嘴,绽开一丝奇异的笑容:“最了解一个人的人,可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对手,或者说,最讨厌的人。”

从后厨出来,白凤本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过一夜,但是经过正院,脚步不自觉地便停了下来。淡淡的月光下,紫藤散发的香气也淡淡的,一天的雨留下的水珠未散,就着月光,看起来晶莹柔和,流转着银白的光。白凤定定地註视着房门,仿佛可以将它看穿,隔着它,便是音无。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不只一道薄薄的房门。

夜风撩起了白凤的头发,他闭上眼,最终转过身,留下一地折断的花枝,铺落满地,就像一场花葬。

鬼魅踏星海,花落无人处。

记忆裏有音无暖暖的笑意,可是背面却是一片血腥。就像这一地落花,美丽却藏不住枯萎的命运。

“你当真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赤练遥遥地看着白凤站在树梢上,终于忍不住问,看来她低估了白凤心中的恨意。

白凤斜斜地看了她一眼:“我更愿意立刻把她扔到你那堆蛇裏去。”

“哦,我的赤练蛇可受不起。”赤练浅浅一笑,眉间尽是妖娆和妩媚,“你要再不去,辛苦救回来的人可就真会没命了。不过你也不在乎……”说罢袅袅娜娜地便没入层层桃花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白凤捻起飘过眼前的花瓣,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没有多余修饰的房间因为音无的到来多挂了一层帘子,白凤迟迟没有掀开,只站着,像一尊雕像。裏面传出细细的□,仿若在隐忍着痛苦。把布帘绾上去,白凤看到音无眉心在发光,又是那种紫色的光,脸上都是汗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唔……”

“音无?”白凤试探着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额——到头来,他还是放不下她的。

好烫,像火炭在烧一样。

“不要……不是我……”音无不停地在□着,白凤取过湿毛巾擦拭着她的额头。他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压抑地挣扎。

“相信我……求求你…凤儿……”

白凤手一顿,抿着嘴唇凝视着音无的脸,心裏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凤儿……”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音无抬起手乱挥,口裏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依旧没有动作,白凤眼裏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看到音无的眼角淌过一串泪水。

“音无……”

“唔……”

最终他捉住了她的手安抚着她:“我在……别怕。”

“求求你……不是我……不是那样……”音无失去握力的左手死死地扒着他的手指,绷带下渗出殷红。

“音无,我在。”白凤皱着眉,擦着她脸上的汗。她究竟梦到了什么?或者是咒印让她怎么了。她冷得像是冰,受了伤都是眉头不皱一下。白凤有些出神,莹白的手指刮过她依旧光滑的脸颊,指尖沾了些泪花。凝视着上头的湿润,白凤觉得自己还是该做些什么了。

突然音无浑身一震,嘴角流下成股的鲜血,白凤一时间有些慌乱。他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因为他们之间的那些太多太多。他不明白她的真心,也许她根本就不应该待在他身边。横亘着羽儿的死,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而此刻,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怕就是她的愧疚。可是,若她真的愧疚,又怎会一下子就销声匿迹叫他好找。她是想逃避?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不觉,白凤丢开了音无的手,拧着眉头看着她独自在梦中挣扎。他或许,可以学着她一般无情。她丢开他,让他独自平覆心中的伤,此刻,他是不是也有理由让她一个人?

“凤儿……求求你……”

已经起身,半只脚都踏出门外的白凤还是停下了脚步……终究他狠不过她……白凤觉得眼角似乎有点湿。

音无浑身发抖,嘴唇青紫,烧得不省人事。白凤点了她几处大穴,打来热水,拧了帕子覆在她的额上,握住她的手腕为她输了些真气,眼见眉心的紫光渐渐消失,便立刻去了后厨取出很久都没用过的药罐子捣鼓着煎药。

“桔梗,紫苑,草乌,防风,冬葵子……钩吻?”白凤若没有记错,这个可是致命的毒药。“彤血草,络石藤,朝阳,弥芥子,五央……”这些他要到哪儿找去?眼见音无再拖下去就真的死了,白凤心底蓦的就一痛,这件事,不能发生!

丢下药方,白凤唤来雪雕,拿起赤练留下的采药地清单,趁着月色就出了谷去。

“倒是猜得挺准。”卫庄知道白凤出谷一事,打趣一般地冲赤练说。

赤练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她心底松了口气,若是他还是硬着心肠,估计她就得自己出马了,现在音无可不能死。

比照着《神农经》,白凤在一处谷中寻得了最后一味朝阳正欲返回,背后却蓦地一冷,本能地跃出几步,落地时便看到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是你?”白凤心底觉得糟糕,竟然在这裏碰到了星魂。

“怎么,怕了?”星魂很有心情地说。

白凤的眼光在星魂身上逡巡一阵,顺手将药材收入怀中:“你来这裏干什么?”

“难道你忘了我告诉过你,你逃不掉吗?”星魂脸上笑容依旧让人看着都发放发寒,白凤看到他的袖口下又露出一截紫光。

脸一沈,白凤心知不能耽误太久,但也无法立刻逃脱,星魂是阴阳家的天才,实力不弱,这一点白凤心裏清楚得很。

星魂见白凤没什么反应,眼光也遛了一圈:“你倒是有心,知道用朝阳的药力去抵抗我的咒印,可是你觉得真有用吗?”笑盈盈地抬起手,气刃立刻甩出,穿林而过。

白凤引着雪雕闪躲,凤羽符连发,被星魂一一挡开。

“就算有了这些药,你们也解不开她的咒印,郦音无一辈子都会在我的控制之下。”星魂眼光冷冷一扫,嘴角噙着冷笑突然便停下了攻击,“天涯海角也休想逃掉。”

白凤看准时机飞速地飞往高空,警惕着星魂的动作,见他终于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方才转过头。音无被称为叛徒,这不就说明她是阴阳家的人吗。可是素来对叛徒毫不手软的大司命没有出手,反倒是护法星魂……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满腹的疑惑得不到解答,白凤心底颇为烦躁,可是,音无身上的秘密又不是只有这么些,白凤只觉得自己的心又冷了几分,不由得便嘆了口气。

该死。

他很少喝药,有了伤有了病也从来都是自行痊愈,所以熬药之类的事他还是生疏的。照着方子将草药放入陶罐中,掺了水,点火便熬起。

窗外已是大亮,阳光若隐若现,白凤拿着把蒲扇倚在门边,觉得还是有些疲惫,便浅浅地闭了回眼,岂料就这么睡了过去。被谍翅鸟惊醒过来都已是午时,药早就熬干了。有些郁闷地丢掉,再起了一竈,白凤立在炉边,索性一步也不去了。

两个时辰之后可算煎好了,闻起来就苦的药汁倒入碗中,一股奇异的味道蔓延开来。白凤知道裏面混了些剧毒的物质,有些担心地将音无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将药一点点灌进她的嘴巴。可音无还没喝两口便剧烈地咳嗽,大半的药便这么打湿了被子,白凤眼见上头的靛青色都褪去,脸色一变。他不相信大夫,就算是木时芳也不信,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音无餵了药,现在却是这样的效果,白凤心中一想,与其做这种危险的以毒攻毒之事,还不如自己动手,他记得昨夜自己为她输了真气情况就好得多,于是便丢了药,开始耗自己的内力了。

木时芳又来看了一次,眼光落在白凤的脸上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再看音无的状况立刻就明白了:“白凤公子,你……”

白凤皱眉,示意他不用再说。

木时芳嘆了口气,开始收拾:“音无姑娘情况好多了,大概近几日就可醒来。不过这么一来她对你的依赖大大增强,若是停了,情况会恶化,公子可要想清楚。”

白凤目光闪了闪,依旧没有接口,送了他出去,这又回到屋裏。听了木时芳的话,白凤心底满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对他的依赖会增强,是不是就可以将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了?凝视着音无的脸,白凤终于露出了一丝柔和的表情,指尖抚上沈睡的面庞,嘴角竟有一丝笑意。“音无……”似乎看见她动了动眉尖,白凤掖了掖被子,放下帘子出门去。

看到空落落的床,不见了音无的踪影,白凤才发觉自己蠢得是有多可笑。捏紧了拳头,脸色难看地放出谍翅,招来雪雕。音无身体很虚弱,不可能走太远,大概马上就会有回音。

“扑棱棱——”雪白的鸟儿落到白凤的指尖上叽叽喳喳一阵,白凤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指引雪雕往谷口飞去。她醒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离开!她又想走,无声无息地再一次消失,若是当年,他是不是又要找这么久,等这么多年,直到心底的恨意沈淀得像韩国宫墻那么厚了才又见到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白凤心裏痛得想杀人。

通往谷口的路上是一片桃林,阳春时节,芳菲正艷,粉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住了一大块平地。雪雕通晓白凤心思一般自己就降低了高度,几乎是贴着树梢在飞行。白凤仔细地搜寻着,不放过一点,终于看到了一抹白色的影子出现,掩在花间。从鸟背上一跃而下,他迅速朝着音无所在的方向前进。

脚下踏的是层迭艷丽的花瓣,软绵绵的,可以踩出汁来,不多时白凤素白的靴子上便溅了不少桃红。白色的背影跌跌撞撞地前行,就在不远处,可他这么追也追不上,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这林子可是布了奇门遁甲。提起一口气,使了轻功踏上树丫,一个跳跃便落到音无身后。

音无脚步虚浮,浑身乏力,却毫不停步,扶着树,凭直觉走在偌大的桃林之中。眼前一片模糊,嗅觉听觉都不大灵敏,她自知是星魂咒印的影响。左臂基本上成了摆设,除了勉强提得住赤瞳剑,连抬起来都有些困难。

有些气喘地靠在树上,音无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好累。正因如此,她连身后蛇的吐信声也没有听到,只是本能地觉得危险,习惯性地左手出剑,可手臂还未抬到一半,便是一阵钻心的疼,赤瞳竟被甩了出去。

“真是能耐啊,拖着这种身体还想出谷。”身后幽幽地传来清越的男声,音无听得不真切,这个声音与脑海深处的声音重合了。

白凤冷冰冰地抱着双臂立在不远处,五步远处是一条被钉住七寸的红色小蛇,白色的凤羽轻轻摇晃着,沾了些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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