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传来了细细的雨声。白凤讨厌下雨,这种雨天会让人头脑发胀,昏昏沈沈,而且,再好的轻功也难免被雨沾湿。
谷中很少下雨。白凤缓步踱至木窗边,扶着窗棂面无表情地望出去,天色晦暗,单是这个便叫人分不清时辰。连接天地的雨丝落下,衬得院子裏一丛丛紫藤花明艷而耀眼。他不喜欢紫藤,却任由这些花开遍了这只属于他的天地,就像他本不想沾上那些人的鲜血,却仍过着这种日覆一日的生活。可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做,有些事情,他却可以选择不做,比如,不再看到这些花。抚平不自觉皱起的眉心,白凤随手一只羽刃,散了一地的花瓣。紫色雕落在地上,沾了泥。
才过了一盏茶不到的时间,白凤随意一瞥便看到了一抹火红,窈窕的身影正往紫藤花丛移来。赤练撑了把竹骨伞,妖娆地穿过花丛,行至院中停下,莲足之前,恰是那只已沾湿的羽刃。
“卫庄大人要你去一趟。”赤练缓缓地说,火红的影子在素白的伞下被烟雨微微模糊。
“有什么事?”白凤有些不耐,却也知道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也不会赤练亲自来找他,还是雨天。
“这话等你去了再问。”赤练静立在雨中,摊了摊左手,指尖掐出一朵兰花。
白凤眼光落在了屋裏的一方幽蓝之上,立刻又挪开,只道:“知道了。”赤练听了,便又袅袅娜娜地消失在院子裏。等她走后,白凤这才又看过去,并再次肯定,他很讨厌那个女人。随后起身。
没有撑伞的习惯,白凤到的时候发梢微湿。卫庄一手扶着膝,一手撑着鲨齿,赤练就站在一旁。听到了白凤的脚步声,本来座上闭目养神的卫庄睁开了双目。
“你来了。”他淡淡地说。
“是。”白凤抱着手臂立在座下,没什么表情。
“这个任务,由你去完成。”卫庄开门见山。
白凤抬起眼,直直地看过去:“现在?”见他颔首,微微皱起了眉,“我拒绝。”明知他不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出任务,却还偏偏这时候找他。
做好了被鲨齿架上脖子的准备随时准备躲开的白凤见卫庄只是撑着下巴浅浅一笑,心下不免觉得奇怪,只听卫庄道:“你就不问问我是什么任务?”
卫庄平时对他纵容得可以,若是他果真不愿也从未勉强过,白凤这么一想,觉得自己还是先听听再说。
见他将目光移回,卫庄低低地又是一笑:“你去把华鬼接入流沙。”
“华鬼?”白凤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鬼魅踏星海,花落无人处。“华鬼”是多年前江湖上横行的杀手,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因为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了。因此人行踪不定神出鬼没,被他所杀的人几乎都是躺在一片花海之中,所以江湖人称“花鬼”,后来传着传着,就成了“华鬼”。然而华鬼在两年前因帝国的围剿突然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死于非命。现在,卫庄要他去接华鬼加入流沙?白凤嘲讽地一笑:“架子还不小,流沙又不是缺他一个。”
卫庄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凤,那是他一贯的表情,一直没有说话,却在白凤转身的瞬间叫住他:“我想你应该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哦?”白凤没有回头,微风吹起来,左肩上的羽带柔柔地浮动。
“世人都不知这华鬼的真名,可是我今天可以告诉你,她的名字,叫做音无,白姓,郦氏。”
郦音无。卫庄轻描淡写的声音却在白凤心裏溅起了层层涟漪。是她?……
白凤立在原地没有动,身后的人都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就在赤练想出口打破这种诡异的沈默时,他却开了口,声音依旧清朗:“在哪裏?”
“阴阳家。”
赤练看着只留下一片羽毛的青石地板,若有所思:“这样好吗?”
卫庄并没有看她:“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音无她和白凤……”
“她已经到极限了。如果你不想她死的话,现在就该闭嘴。”卫庄毫无感情地吐出这话,便叫赤练立刻住了口,眼底下投下一片阴影。
“好了。”
赤练抬头看着卫庄离去的背影,直至隐没,才抬头看了看天空,雨依旧细细密密,就像,那两人之间道不清说不明的恩恩怨怨。
二
白凤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心乱如麻。
……音无。
“凤儿……”她曾经这么叫自己,可是,那个曾经爱护自己的人,教自己武功的人,却也是抛弃了他的人,手刃了他唯一的弟弟的人,一个他永远也不愿原谅的人……
音无,无音。羽儿死去的那个雨夜之后,她便彻彻底底失了音讯,他找她找得那么辛苦,却一无所获。他不明白自己是要去杀她,还是要如何。可是她从来都是如此,要走便走,一旦躲起来,任谁也发现不了,她是天生的杀手,天生的冷情之人。
白凤寻到她时早已过了子夜,幽深漆黑的阴阳家地牢裏只有浅浅的水声,满满都是腐朽和腥气。卫庄让他来“接”人,来救人的还差不多。纵横交错的铁链锁着一个瘦削的影子,跪在水洼中,凌乱的长发四散铺开,垂着头,像是被折断的花藤。
“音无,是你吗?”吐出的气息在这极寒的环境中化作了白雾,白凤有些惊愕地拂开了女子的头发,看清她的面目,惨白得让他以为她已经死去。划开了火折,橙黄的光之下,她泛青的眼眶深陷,嘴唇发紫,嘴角是残留的血迹,一身红衣。左肩处一截断掉的剑刃,血早就凝固,被锁的手腕和脖子全是深深浅浅的伤口。
……这真的是音无?白凤觉得自己有瞬间的晕眩。
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她却像是被割了一刀似的猛地后缩,牵得拴在身上的链子劈啪作响,伤口裏又是一丝丝血渗出。
“音无,是我。”白凤轻轻说,即使知道她根本没有意识。那一动,根本就是因为本能。连他都惊讶究竟是因为怎么的折磨才可以将如此微弱的刺激当做是攻击……
没有犹豫地出手,链子一根一根断掉,音无失去了支撑,白凤将她横抱起,往外走去。
“我道是哪裏来的蝼蚁,胆子这么大竟跑到阴阳家的眼皮子底下劫人。”阴森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白凤站在阴阳家的悬空楼阁上回头,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一半淹没在阴影中,一半暴露在熹微的晨光下。那罩在光下的精美绸缎反射着深邃的光。白凤将音无抱紧了些,右脚微微后挪,目不转睛地註视着来人。
“哼哼,怕了么?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来人前踏一步,落入白凤的视线中。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左眼处有奇异的深蓝色花纹,诡秘地蔓延了将近四分之一张脸,黑色微微泛紫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这人他听说过,阴阳家的护法,星魂。
少年脸色很白,抬手一勾,身旁便赫然出现了四个漂浮的人影。不,他们都不是人。“今天你可以有两个选择,一是放下你手中人,然后死,二是现在就被我杀死,我把她抢回来。”少年微笑起来,却让人觉得有彻骨的寒意,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浅浅一划,若有若无的紫色气流便流转起来。
“呵,这得看你的实力能不能让我死。”
“哦,倒是只很自负的蝼蚁。”少年屈起手指,身后四个浮动的傀儡便瞬间冲了过去。
这样的速度对本就以速度见长的白凤来说自是不足道,他轻易地就避开了他们,可是少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落处,紫亮的气刃跟着就到了脚下。白凤足尖轻点,一个旋身,飞快地踏上了半空中的飞羽,跃上几尺,再轻轻落到阴影中。
少年的面上流露出一丝讚许,只听他道:“这轻功倒是出神入化,可这步法倒是和你手中的叛徒颇像,难不成这天下的轻功都一样不成?”手又是一挥,傀儡的速度就上了一截。
白凤的轻功本是音无教的不假,但同一套武功不同的人练出来效果自然不一样,何况白凤与音无分别多年,这轻功早已在音无之上。
音无现在受了重伤,身体极弱,几乎就是拖着一口气,白凤再晚几天来看到的指不定就是她的尸体,现在再这么耗,她迟早会没命,白凤不敢轻易乱动,只将她护在怀中,一面唤着雪雕,一面警惕着星魂的动作。
单足点地落在围栏上,白凤瞅准了时机飞身而下,稳稳地落在雪雕背上,山风变得有些烈,白凤的衣角劈啪作响。
“你逃不出我的掌心。”星魂微微一笑,并不担心的模样,细白的手指屈了屈,傀儡凭空消失,深蓝的缎子抹上一层微光,叫白凤瞇了瞇眼,心底一紧。
感受到音无似乎颤了颤,白凤一低头便撞进她泛蓝的眸子裏。
“音无?”他轻声唤。
音无的双眼没有焦距,只是木然地盯着虚空。忽的手臂就一抬,像是抡起掌风要击打白凤一般,白凤一惊,本能地微微后仰,眼光一扫,便发现一支紫色的光箭显出了形,直直穿透音无的掌心,化作点点紫光消散,音无手心飞溅的血液扑到他的脸上,白凤便惊得说不出话。若不是音无这一挡,那光箭穿透的怕就是自己的脖子了。白凤咬咬牙,不愧是阴阳家的人。
“音无!”雪雕感受到了危险,扑打几下翅膀蓦地飞远,隐没在晨雾之中,白凤叫着音无的名字,可是她就像个木偶,面无表情望着不知何处,也感受不到痛楚。
“……覆……”音无嘴唇颤了颤,发出一个单音,白凤听不清,索性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凤儿……”
白凤僵着身子,心底的酸楚翻涌上来。这个称呼,有多久没有再听见了?是从羽儿死去之后吧?可是,为什么他该如此恨她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此刻却莫名有些高兴?
“音无……我带你回去。”白凤闭上眼,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
音无的嘴角渗出一点血,沿着下巴滑下,眉心的紫光大盛,随后淡下来。雪雕高高地飞着,掠过流云,飞往鬼谷的方向。
三
白凤回去的时候把赤练都吓了一跳,他面色沈得可怕,赤练直楞在原地,反倒是一旁的卫庄叫她跟过去看看,她这才回神。
烧了热水放在一旁备用,关了门窗扒下音无的衣服。她倒是不记得音无喜欢穿红色的衣服,看到的时候还奇怪了一阵,可现在就明白了,那哪裏是红衣,就是一件血衣。看到满目疮痍的身体,连赤练都有些不忍,刀伤、剑伤层层迭迭累在她的背上、臂上,心口处还有一条细长的伤口看起来像是新愈。她这些年究竟是受了多少苦?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音无的左肩和左手。肩上铁剑贯穿了经脉,都已经銹在裏面了,左手是新伤,血倒是不再淌了,可是周围的肉都被烧伤,如果没有记错,音无是左撇子吧?
拧了布清洗伤口,音无一直在发抖,赤练只当她是疼,只好轻了又轻。上药、包扎耗了大半个时辰,端着木盆走出去,赤练抹了抹额上的汗水,余光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白凤,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的模样。赤练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心想他既是担心音无,却也不开口问问,但转念一想这和他的性子倒也不差。眼波一转,正欲开口,又见卫庄带着谷裏的木时芳大夫进了院子。
“如何?”卫庄问。
赤练放下盆子说:“伤口都是都清洗包扎了,只是……”她看了眼白凤,他依旧微仰着下巴望天,赤练随后接道:“只怕从今以后整个左手就废了,音无可是左撇子。”
“这样。”卫庄倒是没什么反应。
“流沙可不需要废物,找个荒郊野岭把她扔了好了。”白凤瞥过来冷冷一句,脚尖一点便跃过紫藤花丛出了院子。
赤练眨眨眼,也不再说什么,转过视线等待卫庄的吩咐。只听卫庄对木时芳说:“进去看看。”
木大夫捋捋胡子,迈着颤悠悠的步子随赤练进了屋,卫庄站在院子望着周围开得恣意的紫藤,心头不知怎的就想笑。白凤的弱点……黑羽不是他最大的弱点,他最致命的弱点,可就是他最恨的人,郦音无啊。随手一剑挑了一朵紫藤,花瓣落在地上与往昔无异,可是有些东西变成什么样了,可就不由人猜得了。
谷风袅袅,雨停了好一会儿,白凤立在雪雕上,视线落在远方不知想些什么。
“这姑娘寒气淤积,失血过多,受伤不轻,下手之人极其狠辣,完全没留后路。这种阴阳术可不是一般人使得出来的,好在她精神顽强,到现在都不至于崩溃,若是一般人早就一命呜呼了。现在的情况虽不好,可勉强还是稳得住,我开几服药,煎了给她服下,若是运气好,半月之后大概就可醒来。”木时芳诊了脉,面色有点凝重。
“半月?”赤练挑挑眉,不到半月他们可就要出谷去,到时谁来照顾。
木时芳不问世事,但对于流沙的动向还是略知一二,他想想还是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打算了,若是这姑娘精神力再耗些,怕是等你们回来都醒不过来。”
“太久了。”赤练扭起了眉,流沙带回来的人,可不能这么躺着,就算是音无也不行。她想起白凤说的话,找个荒郊野岭扔了好了。
木时芳嘆了口气,起身来走到桌案旁,提起笔写方子:“第一张用来清寒气,第二张调养精神,另外就是外伤药,毕竟是女孩,你自己或者差人看着办吧,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记着每日两副,按时喝。”
赤练接了方子略略扫了扫:“这彤血草、朝阳、弥芥子谷裏可没有。”
木时芳笑了笑:“流沙裏的人,还怕采不来?”说罢背起了药箱。
赤练半晌都没说话,随手将方子一丢,说:“就让他去好了。”于是白凤回到院子裏就发现桌上一堆草药三张药方,其中一张是赤练的手迹。这些奇奇怪怪的药他怎么认识!白凤蹙眉,随手点了点明显散发着泥土气息的草药,果断地甩上门。
卫庄知道了赤练的安排,罕见地说了一句:“他可是甩手不干的多。”
赤练奇异地抿了抿嘴,绽开一丝奇异的笑容:“最了解一个人的人,可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对手,或者说,最讨厌的人。”
从后厨出来,白凤本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过一夜,但是经过正院,脚步不自觉地便停了下来。淡淡的月光下,紫藤散发的香气也淡淡的,一天的雨留下的水珠未散,就着月光,看起来晶莹柔和,流转着银白的光。白凤定定地註视着房门,仿佛可以将它看穿,隔着它,便是音无。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不只一道薄薄的房门。
夜风撩起了白凤的头发,他闭上眼,最终转过身,留下一地折断的花枝,铺落满地,就像一场花葬。
鬼魅踏星海,花落无人处。
记忆裏有音无暖暖的笑意,可是背面却是一片血腥。就像这一地落花,美丽却藏不住枯萎的命运。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