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迅速发烫,直到第二天都没有消……
“怎么了?”荀子十分奇怪,今天的音无心不在焉。放下手中的棋子,荀子以为音无的病还没好,“是不是内伤覆发了?”
又一次走神的音无吓了一跳,羞愧地低下头:“应该不是。”因为太过在意昨晚的事情,音无甚至忽略了靠近的危险气息。
荀子皱皱眉,思索着是不是最近把频繁的约她下棋让她吃不消,最后决定:“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要不要跟我去收拾院子。好久没有动了。”
音无正想答应,传话的小童便进来了:“夫子。”
“何事?”荀子的目光转向门口。
小童拉开门行礼:“门外有客求见。”
“是谁?”荀子其实并没有真正深究的意思,随口说,“你去告诉他,老夫闭关研读先贤典籍,不见。”
“是。”小童恭敬地退了出去。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回来,“来人说是您的弟子李斯,感念您当年的授业解惑之恩,特来看望老师。”
“李斯?”荀子眼光一闪,音无看到了那双眼中沈淀的沈郁,心裏升起了覆杂的感情。李斯,天下人口中害死韩非的罪魁祸首!荀子沈默了很久,直到最后闭上眼,“他来何事,你告诉他,老夫不记得有一个叫做李斯的弟子,老夫只有一个弟子,名叫韩非,已经不在人世。”说罢又看着垂首的音无。
“是。”
“夫子……”音无抬起头看着荀子,不知说什么好。
“孩子,不用说了。”荀子闭上眼,“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回去休息。”
“好。”
韩非和李斯都是荀子的弟子,在他所有的弟子中是最为优秀的二人,可是李斯却害死了韩非。嬴政本无意杀韩非。当时始皇帝还是秦王,爱才敬才天下皆知。韩非入秦之前早已将《韩非子》全卷赠与了秦王,音无再咸阳宫中见过这部书,当然她在这本书还是草稿的时候就看完了,嬴政将这部书保存在书房,时不时还会翻阅,保存得甚好。秦王赏识韩非谁人不知?可是他却因为一纸《存韩书》下狱致死……郑国疲秦,最后做了大田令,可是韩非就是为自己国家一搏,却被打入云阳国狱,不到半月就死于狱中,谁人不惊?天下众说纷纭,而大部分人矛头所指就是他的同门师兄,当时还是长史的李斯。
音无曾经也这么以为,可是……
从半竹园出来,音无走在幽静的树林之中,有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落在地上,就像一地金羽凤蝶。竹林裏没有风,只有声声的铃响荡在周围,显得还有些诡秘。音无不由得想起了在阴阳家的日子,那时也是声声摇铃,不过背景是浩渺璀璨的天象。之中沈寂得让人想睡过去的平静,也许是音无过得最宁静的时光。她的阴阳术由东皇太一亲授,地位自然就不同一般人,所以,那也是她最肆无忌惮的日子。而今却只能步步小心。当年的束缚只是阴阳家这个牢笼,而现在却是整个天下。仰望着被竹林割成小块的天空,音无停下了脚步。
儒家小圣贤庄很热闹。先前的墨家与儒家并称当世两大显学,而墨家因为抗拒帝国的统治而被围剿,机关城覆灭之后到而今已经无法与儒家相提并论,自此,儒门就是一家独大,所以一个学派若是想立威,一个人想要立名,挑战儒家无疑是最方便最快捷的路径。今日,儒家便迎来了名家掌门,公孙玲珑。可单是她一人前来,便可说是单纯的学派之争,可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当朝丞相李斯,就不简单了。
伏念从迎接李斯一行时便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直到与李斯一同坐到上席也是这样一副表情。名家在战国时还是主流的学派,惠子到后来几代传人都赢得了尊重,可到后来传着传着,天下人都发觉名家似乎越来越刁钻古怪,到现在直接就是诡辩瞎掰,说得似乎都有理有据,结论却实在荒谬可笑,但偏偏又没人说得过。名家学子大都被人看不起,但也确确实实出过人才,比如说秦国的蔡泽。他们都是邦交能手,可终归不是主流。名家有许多有名的论题,最为着名的不过“白马非马”。公孙玲珑今日就带着名动天下的白马“踏雪”前来,音无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弟子围在正殿门口,一匹雪白的马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悠闲地甩尾。
“郦先生。”少羽牵着一匹又黑又瘦的马经过音无身边,音无认得这匹马,它因为衰老而放在厨房拉磨。“先生为何不过去?”
音无回头见是他,说:“今日有什么大事吗?”
“丞相李斯带着一个叫公孙玲珑的胖女人来挑战小圣贤庄,正在辨合。”少羽答道。
“是吗,怪不得见到了踏雪。”
“先生知道?”
“公孙家的名马踏雪一生只有一胎,极为珍贵,至今传了十六代。毛色雪白,四蹄纯黑,跑起来风驰电掣,却很稳健,天下人莫不想得到。”音无笑笑,“不过没人有这样的福气。”
“我还当这马就是用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可以骑。”
音无看看少羽牵着瘦马,想到了什么,便问:“难不成这马是用来对付‘白马非马’的?”
“正是,还是三师公叫我们特意备下的。”
“张良先生?……也确实像他干得出来的事。”音无略略一笑。“对了,怎么没见到子明?”
少羽耸耸肩:“三师公说对付不讲理的人就要更不讲理的人去对付,所以子明应战去了。”
“这样?”音无忍俊不禁,目光飘向正殿,这便见天明的身影。
“看来到重头戏了,先生一起过去吗?”少羽笑着说。
“也好。”
“你怎么现在才来?!”天明叉着腰质问少羽。
“我这不是卖卖关子让你更好出风头了吗。”少羽嘻嘻地笑着,一双眸子裏全是狡黠。
“切。”天明撇嘴,转而向音无行礼,“郦先生。”
“好了,快去吧,不要失了礼数。”音无弯着眼睛挥手。
站在门口侧着身子,只微微扭头,一眼就可以看到正中坐着的李斯。目光不做停留,向下再看,坐着颜路张良和几个有资历的儒家弟子,而对面则是随李斯而来的星魂、楚南公,公孙玲珑现在站在大殿中央。看到星魂和楚南公,音无不禁一楞,心臟不由自主地狠狠一缩,脚步便后退几步,但星魂因为咒印的关系早发现了她,面上诡秘地一笑,桌下的手便开始结印,音无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劲。
眉心烫了起来,力气在逐渐流失,缓慢又艰难地迈着步子,音无迫切地要走远一点。为什么星魂会在这裏!?音无右手微微一动,身体裏的真气便急速汇聚到眉心处。星魂感受到了音无的抵抗,又是急速的结印,音无浑身一颤,喉间便是一股腥甜。
“唔……”眼前开始渐渐模糊,原本就像蒙在眼睛上的一层白色更加浓郁,音无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倒下。
“郦先生,你怎么了?”所幸大家都被屋内的情况所吸引,没有註意到音无的不对劲,倒是少羽看到音无有些不正常。
“子羽?”音无轻声开口,一丝血迹便顺着嘴角流下。抬起左手,音无想扶着他,谁知一个不稳便向前跌倒。
“郦先生!”少羽吓了一跳,赶紧扶着。
音无示意他不要声张:“快扶我过去。”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树林,音无几欲伏地。
“可是……”少羽有些疑惑,这个时候应该找大夫吧?
“照我说的做。”音无嘴裏又冒了点血,眉心的咒印开始发光,淡淡的紫色,妖冶而诡异。
少羽的记忆立刻撤回机关城,那时天明好像也是这个模样。难道郦先生身上也有阴阳家的什么咒印吗?
浑身都在发抖,很疼。音无抓着少羽,但左手使不上劲倒是没让他发现自己的痛苦,右手掐进土裏几乎要撕裂指甲。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体内横行,音无咬着牙拼命忍着不叫出声,脑子裏混乱着,潮水般的记忆一遍又一遍浮现。
在阴阳家的日子,韩非仍在的日子,有白凤在身边的日子,逃亡的日子,拼命寻找着救回黑羽方法的日子,咸阳宫的日子……
“你是阴阳家未来的王牌……”
“就叫一声又不会死,来,跟着我叫,爹~”
“你逃不掉的!”
“为什么不会来?!”
“我要杀了你!”
“他死了。”
……一切的一切仿佛要撑爆她的头。
“郦先生……”少羽有些慌乱,“我去找二师公!”
音无牙齿咯咯打颤,根本无暇说话。眼前的白色越来越浓,音无连耳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突然有一丝水红飘过,是棠棣。高高的宫墻也挡不住高大的棠棣树向外伸展的枝条,它们在风中摇曳,抖落漫天的水红色。棠棣树下站着一个身穿白袍的影子,音无看不真切。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音无的存在,缓缓地转过身,冲她招招手:“音无,过来。”
“音无姑娘!音无姑娘!”有什么人在叫她,一股温热的真气通过经脉输入她的体内,意识渐渐恢覆。“音无姑娘!音无!……”
音无睁开眼,发现是颜路扶着自己。“颜路先生……”
“怎么样?”语气中有一点焦急。
音无想笑一笑,可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丽妃娘娘?”试探的口气,却真叫她吓得不轻。缓慢地抬头,她看到的是李斯。
“丽妃娘娘。”他又叫了一次。
“大人怕是认错人了,民女粗鄙,哪裏是什么娘娘。”音无垂下头。
李斯半晌没有说话,可众人都看到他的眉头越来越紧,最后转身。音无明显地感受到星魂投来的覆杂目光,楚南公咳嗽了几声,迈着颤巍巍的脚步跟在李斯身后,顺便也带走了星魂。
“……感觉如何?是内伤又发作了吗?”颜路将她扶起来。
“不是……没什么大碍。”音无说罢摇摇头,推开了颜路的手,“快去送丞相大人,若是因为这样失了礼数,伏念先生也不好交代。”
颜路默认了音无的话,冲天明和少羽说:“你们照顾郦先生,送她回房。”
“是。”
颜路这便匆匆而去。
五
归兮临着东海,屋子外有个小小的阳臺,音无站在阳臺上,披散着头发,吹着不知海风还是山风。小圣贤庄入夜之后显得特别安静,只有几盏稀稀落落亮着的橘黄风灯发出柔和的光。天气晴朗,天幕上是点点明星,一轮圆月从海面上缓缓浮起,荡涤着海浪,幽雅又静谧。星辉落在海面上,激起一片又一片的银白。
月出皎兮。
“都来了这么久了,为何不露面?”音无侧过身,眼睛註视着屋内,灰色的头发盖住了她大半张脸。穿着薄薄的中衣,裙摆随风飘飘,露出光洁的足踝。
屋内某一处的空气如水波般动了动,赫然显出一片深蓝色的衣角,少年的身影淹没在月光中,明朗起来。过于白的脸色让他脸上的纹路益发诡异,一双宝石蓝的眼睛显得特别大。
“看来你是做了充分准备,今日倒不怕我了。”星魂的声线带着嘲讽。
“星魂大人。”音无面对着他,双手笼在袖子裏。
“我今日不打算将你如何,”星魂目光扫过浑身戒备的音无,“如果你想让我如何,你也好得偿所愿。”
清风吹过,音无突然觉得有些冷。星魂凉薄的笑着,不再多说,款步行至围栏旁。星魂安静的时候连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下来,也只有当他不笑的时候,才会像个孩子。星魂同音无一样是在阴阳家长大,不同的是音无的老师是东皇太一,星魂的老师就是音无。音无年长星魂七岁,而星魂在阴阳术方面的天赋比她高了七倍不止。只有九岁的音无教导只有三岁的星魂,看似很不可思议,但是阴阳家的孩子都太早熟,早已不能算普通意义上的孩子。那时的音无看着一脸严肃的星魂就想,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东皇太一。星魂好学,又学得很快,音无六年学的东西他只学了两年半,也就是那时,阴阳家众人的眼光移到星魂身上,音无一下子就解脱了一般有大把的时间溜出去。自由因星魂而来,也因他而去。原本东皇太一都打算对音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星魂一挑明,再护短的他也只能给音无下了禁足令,十年之内不得外出。音无对这个孩子相当气恼,索性再不教他,也不给他好脸色,而彼时的星魂已经不用她教了,但是就是缠着她不放。先是无可奈何,再是烦不胜烦,最后视之如空气。五年,五年裏星魂和音无形影不离。五年之中音无不问世事埋头于阴阳术,星魂正好是她最好的对手,两人互相竞争着,几乎成就了阴阳家的传说。可是五年之后音无知晓了韩非之死,打伤了星魂逃出阴阳家。阴阳家容不得背叛,即使她是与星魂并称的“王牌”,是东皇太一的弟子。但是奇怪的是真的没有人追杀她。很久以后音无才知道是星魂独自挡下了她的惩罚,也因为自己当时一气之下用的寒气灼伤了正在修炼聚气成刃的他,给他留下了半脸可怕的纹路。而且她还辜负他的努力彻底与阴阳家决裂,星魂的所有都付诸东流。若说音无是因为误会而伤了白凤,那么便是因为自私而害了星魂。她无法补偿。
“星魂大人。”
“你叛逃就是为了去当一个妃子?”星魂遥望着海天。
“不是。”
“那为什么韩非都死了一年你都不回来?!”
“星魂……”
“……你的封号是‘丽妃’?”
“星魂。”
“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是。”
“丽妃……看来他对你不错,竟放任一个后妃四处乱跑。”
音无说是也不成,说不是也不成,最后选择了沈默。而星魂也不再说话,负手而立,看着圆月东升。他想起月神的话:“音无的一生註定逃亡,永无止境。”
“这是预言?”
“这是命运。”
到头来他也无法打破这命运的枷锁,因为她自从跨过阴阳家的大门就从未停止逃亡的脚步,究竟她在逃些什么?
小圣贤庄的另一处,颜路和张良也没有睡。
“音无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湖塘裏一樽明月,颜路望着月的倒影开口。
“师兄是想知道什么?”张良笑着反问。
“你又愿意告诉我什么?”颜路这么说。
“呵呵,师兄可记得十二年前荆轲刺秦一事?”
“天下皆知。”
“当时秦王宫裏就有一名妃子封号丽妃,她死在那一年。”
“怎么说起这个?”
“音无姓白,郦氏一族。追本溯源她是秦国人,穆公时代大将白乙丙的后人。而丽妃小字丽姬,是燕人。”
“你想说音无不是丽妃?”
“可是丞相却‘误认’音无是丽妃,这只能说明,音无的相貌酷似丽妃。”
“这……”
张良脸上是不变的笑容,接着说:“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师兄若想得知,还是自己问比较好。”
颜路转过头,看着张良棱角分明的脸不由有些气恼:“你明知我不可能去问。”
“也是,师兄怎么会当着人家面问人家家底。”
“子房!”
“开开玩笑。二师兄,你可记得大师兄成亲那年同我们兄弟二人说的话?”
“……哪句?”
“大师兄劝我们也早日成家,我们的回答。”张良似乎觉得有点好笑,抿了抿嘴。
颜路楞了楞,仔细一想:“记得。我说的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你说的是……”
“舜华并非轻易可以采摘,也不是木瓜都可以换回琼琚。1”
“子房?”
“更深露重,师兄也早点歇息了吧。”
寂寂的风吹皱了湖面,漾开一片碎银。颜路怎么会不明白张良的话?抬头望着升入中天的明月,突然就想起了《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