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月怯生生地跟在月神身边,她不怕月神,反而有点亲近她,可是阴阳家内部让她不寒而栗。
“不要怕。”月神牵着她的手,温和地安慰。月儿虽看不清月神面纱背后的眼睛,却可以感受到她传达出的关切。她点点头,继续走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空间裏回荡。
阴阳家内部很明亮,高高的穹顶,不同于燕国王宫的暖黄色,而是清冷幽寂的蓝色,隐隐是一幅幅星象图。没有丝毫的人气,傀儡们飘来飘去,一幅忙碌的样子,月儿觉得这裏面就是烧着暖炉的墓穴。
“月神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吶。”听到这个声音,月神停下了脚步。月儿也听出,那声音你们没有丝毫“重逢”的欢迎之意,反倒是隐隐的嘲弄和对峙。
“星魂大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这么客套了。”月神回道。
“自从东皇阁下安排大人去墨家之后,”星魂一步步地走向了月神和月儿,语气裏含着笑意,“忽然之间,咸阳似乎就变得寂寞了许多。”
月儿抬起棕蜜色的眼眸看着走近的人,居然是个比她大了多少的少年,一身深蓝的锦袍,背着繁重的纹饰,梳着整齐的髻,脸色白得不正常,却又不是虚弱的苍白,一双幽蓝的眸子闪着光,不过……他的左眼处蔓延了火焰一般的痕迹,是幽幽的淡紫,眉心处是星星的形状。
月神转过头说道:“星魂大人不是喜欢安静吗?”
不过星魂并未回答,反而把视线转向了一旁一语不发的月儿。他的眼光闪了闪,微微偏头,似乎是打量了她一番,换了个口气:“这就是那个女孩?”
月神依言点头:“不错。”
星魂翘起嘴角:“不愧是月神大人选中的人,果然根骨清秀,非同凡俗。”他的语气有点不屑,月儿有些疑惑,转过眼睛。星魂的表情似乎变得狰狞,月儿有些害怕地抬起手遮住他如电的目光。
月神抬起袖子护住月儿,语气骤然变得严厉:“她是东皇阁下要的人,星魂大人,你做什么!”听到月神的话,月儿安下心来。
星魂无视了月神的警告,反而笑起来:“哼哼,正因为如此,我才对她更有兴趣呀。”
月神接道:“给你一个忠告。”
星魂又笑,很邪魅地笑:“哦?洗耳恭听。”
“能让东皇阁下关註的人,星魂大人最好不要太感兴趣。”
“好像很有道理哦。”星魂说着,又打量月儿一眼,“如此眼神,充满了迷茫和无邪,能否通过漆黑的长路漫漫……你不怕她会迷路?”
月儿抬头看着月神。
“迷茫是因为她还没有的到自己的名字。”
“据我所知,这女孩名字裏也有一个‘月’,就像月神大人一样。”星魂似乎意有所指。
“星魂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是她的封号,并非本名。”
“封号?高月公主?这个封号可真是起得很巧啊。”
不过月神似乎不愿再与星魂纠缠,拉着月儿的手:“走吧,我们进去。”星魂笑笑,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可月儿始终觉得这个人不怀好意。
天象室的门由两块巨大的石头做成,上面雕刻着上古之神,伏羲和女娲,那正是人身蛇尾的两位神祗交尾的模样,闪着些微的光,就像是有星星嵌在其中。此刻她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下来。
忽然,天象室的门缓缓开启,一股暖风吹散了大厅的冷寂,三人的眼光齐齐落在从内走出的女子身上——星魂此时竟没有离开。月儿打量着窈窕的女子,只见她身着素白底的长裙,上面绣着蓝色的浪花,领口袖口处是渐变的蓝色,伴随着清脆的铃音,优雅地走出。盘起的灰色长发,髻间嵌着一个椭圆的环,绕着几缕发丝,斜斜地悬在脑后,耳畔追着两支流苏,额间一颗冰蓝的晶石,不过她的脸笼在一层白色的面纱之后,让人看不清。
“真美。”月儿心裏这么说,那女子已经行至跟前。
她缓缓地向三人行礼。
月神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牵着月儿的手:“我们走吧。”
那女子却走向了星魂,并站到了星魂左边身后一步的位置。
星魂和女子站在原地目送她们,月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女子一样。
“怎么了?”月神低头柔声问道。
月儿仰起头:“她是谁?”
月神顺着月儿眼神的方向一瞥,看到她和星魂一同离开的背影,这才说:“湘夫人。”
“湘夫人……”背后缓缓关上的大门阻隔了月儿的视线,也阻断了她与过去的联系。她似乎看到湘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点点哀伤。
二
音无失踪了。
可是没人发现。
小圣贤庄的大家都以为音无是同张良一块儿下的山,而去往墨家的张良以为音无早就回去。这种奇妙的误会一直持续到白凤用谍翅寻遍了整个桑海。
乘风翔于九霄,白凤找了整整三天,现在他的胃都在抽搐,她又去哪裏了!这么彻彻底底地消失无踪,她还嫌折磨他不够吗?他要怎么做她才可以安分一点!
半跪在雪雕之上,白凤觉得在这么下去自己恐怕会疯掉。仔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希图发现音无的影子,可是一遍又一遍都是徒劳。到现在他已经觉得没有希望了,最后的可能是,她已经离开了桑海。
六年前她说,凤儿你等我,过了今年我就自由了。
他信她,真以为她会回来,可是这一去就是三个春秋。他等了一年,找了两年,再见她弟弟都已经死在她手中。随后她又消失,又是三年,他接她回流沙。兜兜转转,她在他的生命裏匆匆地行走,他却一直为她静止。
音无……
你知不知道这不公平。
雪雕飞至城外,海面上浮起薄薄的晨雾,太阳在海平线上露出了头,橙色的光穿过海雾为四周抹上了暖调。白凤遥望着初阳,闭上眼,最终决定放弃。他不只是为她活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拍了拍雪雕的羽毛,鸟儿长鸣一声,会意地调转了方向。
目光仍是不自觉地落到地面,桑海城外有一片森林,高高的崖际伫立在海边,连成片的海中石构成一座长廊,就仿佛陆地的尾巴,而长廊的尽头,是白色的身影。海风吹拂,她的头发飘动,整个人却安静到完全静止的地步,目光遥遥地望出去,像海中的一片白羽。
是音无。
雪雕急冲而下,风速极快,白凤觉得风刮得他的眼睛生疼。
刚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疾风,音无仰起脖子,目光温软地打到雪雕身上,一道白影一晃,轻飘飘地落到她的身后。
“你不觉得你欠我个解释?”白凤註视着音无,她慢慢地转身,正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白凤看到她的眼中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若不是我寻到你,你还打算消失到什么时候?”白凤觉得心底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他的冷静通通失了效,连脚尖都在颤抖。
“我是不是该求求你不要这么折磨我?”
“我是不是就该这么任由你作践?”
“你到底要怎样告诉我行不行?!”
“我一直在找你,没有停。你消失三年五年,我找你三年五年。就算你杀了羽儿,我都可以放下……”
“我还有多少个三年五年陪你耗?”
“是我要缠着你是我忘不了你是我放不下你你给我个结果行不行?!”
白凤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她的身体,到最后几乎就是在怒吼,音无却始终没有开口,像一张枯叶,虚弱又悲伤。
“告诉我,我要拿你怎么办?你说啊!”白凤的骨节都泛白,音无的肩膀几乎就要碎裂。
……手上一凉,一滴、两滴。音无偏过头去,努力的遮住自己的脸。
“我不想走,我也不想离开……可是…我没办法……”
三
韩非死了。他死在咸阳。
音无听云中君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音无破门而入,惊扰了云中君和湘君。
“音无?”
“你说韩非死了?”音无一步步逼近云中君,口裏念着这句话,脑子裏满满都是不信。
“音无!”湘君轻声呵斥。
“你再说一遍!韩非怎么会死!”音无扯住云中君的衣领,咬牙切齿地晃,眼睛睁得大大的,全都是难以置信。
“你冷静一点。”云中君慌忙按住她的手。
“回答我!”音无咬着牙。
云中君为难地看了看湘君,目光再回到音无脸上时已恢覆了平静:“韩非死了,死在秦国云阳国狱,是秦王下令杀他的。”
“……真的?”音无呆了呆。
“千真万确。”湘君点头。
“为什么?!他就一个书生,呆头呆脑的连话也说不清楚,秦王为什么要杀他?!”那时音无第一次感到了恐慌,那是她在大司命的夺命一剑下都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音无,别骗自己,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从脚底上蔓延开的虚浮叫她无力站稳。“不对、是你们在骗我!”
湘君冷淡地看着她:“你可以去观星,星相不会骗人。”
其实再怎么占卜怎么关心,韩非已死就是不争的事实。音无几乎是瘫倒在占星臺上,双眸呆滞,竟没有发现自己在流泪。韩非是她的亲人,是她认定的亲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从小就在阴阳家长大,身边只有不茍言笑的老师和冷冰冰的傀儡,她的世界沈寂得像天山上的雪,直到遇见韩非。那年他三十六岁,却未娶妻生子。他极喜欢小孩子,自己也像个小孩子。他把音无当成女儿,听她念着月神教的拗口的《九歌》,然后告诉她除了《九歌》世上还有好多的名作。音无嫌他傻裏傻气,韩非把她抱在膝上,右手写字,左手托着还是小不点儿的音无,说,你是傻子的女儿,就是小傻子。音无不服气地咬他的大手,他们都说我是最聪明的。好好好,最聪明最聪明,小姑奶奶你别咬了,好痛啊!
“星魂,你说为什么他要死……”
“他是韩国公子,犯了秦王的忌。”
“天下那么多公子……为什么偏偏是他……”
——小不点儿,梅子干,吃不?
——好酸。
——有吗?……啊,糟了,拿错了!
——来看看,爹写得好吧?他吹吹竹简上的字。哇!别摸别摸!辛苦那么久的!!!
——你自己玩儿好不好…我都快累死了……
——今日的功课做了没?没有?叫声爹就给你免了如何?
——你到底学了些什么啊?
他是她的父亲,怎么可以这么久不见了呢?他是等她长大,亲手给她置办嫁妆,让她嫁给喜欢的人,受了什么委屈他就去帮她报仇……他一件都没有做到,就走了,再也见不到了。为什么要关她十年?十年,他都老了,可现在他死了……音无捂着眼睛,水泽蔓延开来,湿了一片。
“音无,你不应该有这些牵绊,别忘了你的身份。”星魂看着她蹲下来。
身份?音无取得了封号,可是有什么用?“不、不……你不会明白,你们都不会明白……”他们都不会明白,亲人的重要性。她原本都打算好了,等到解除禁令的那一天就去告诉他,她愿意做他的女儿,她甚至可以想象他不再年轻的脸上浮现的笑容,他一定会拍拍她的脸,笑得一如既往……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死了就一切都没了!音无颤抖着站起来,挪动脚步,头上的流苏摇晃着,像她乱到极点的心情。她在那一刻就下定决心,她要去韩国,她要去看他,问他为什么要死!
星魂看到音无诡异的笑容不禁一阵恶寒,他扯住她的袖子:“你要干什么?”
“我要出去……”音无埋下头,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捏着他的衣领,“告诉我,我怎么才可以出去?”
星魂一听,脸已经沈下。他的年纪虽小,可是地位已经超过了音无,有权对她进行生杀予夺。当年东皇太一允许星魂在音无身上下阴阳咒,音无便成为了星魂的直接属下,一切,音无都是知道的。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星魂恻恻地笑了笑,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