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和依旧穿着粉色衣裙只批了件白纱的女子。音无立刻想到了两个名字,卫庄,红莲。这是韩非经常提起的两个名字,卫庄,纵横家,他的好友;红莲,韩国最受宠爱的公主,他的妹妹。不过在音无的眼中,他们也只是陪衬。
仪式还在进行,天更黑了,四野的云似乎都集中到了这裏,黑压压的叫人几乎喘不过气。风也渐渐停下。要下雨了。
“入葬。”韩王安说完,十六人抬起的沈重棺椁往墓室移动,没有封土,黑洞洞的地道口像一只野兽,韩非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音无睁大眼,想迈步上前,腰上却一紧,嘴巴立刻就被捂住:“你这一去就是送死。”
白凤?!
音无看着渐渐没入黑暗的棺椁,最后决定放弃挣扎。去了,也没用。韩非已然与她天人永隔,她再也无法看到他宠溺的目光和慈爱的笑容了。使出了“眇目”,视界迅速地拉快,直直地透入棺内,音无看到了黑白勾勒的不成人形的影子。一直看起来很年轻的脸上布满了褶皱,脸颊凹陷,交迭的双手枯瘦得像芦柴,华服笼在他身上,与套在木架子上没有任何区别。怎么会……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音无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剎不住闸一样哗啦啦的往下流。
“轰隆——”一声惊雷,这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却没有一点希望,豆大的雨点随之汹涌而下。队伍缓缓进入墓穴,韩非的脸淹没在石料后。“唔……”白凤感觉到音无开始颤抖。墓室的门合上,音无到最后也没能见他一面,她感受到的最初的爱,便这样沈寂在北邙的一片烟雨中。
“看来你只有等来世才能听到我叫你父亲了……真是的,太讨厌了,怎么都不等等我……下辈子,你一定要为我找一个温柔可亲的母亲,可以好好照顾你,最好…最好可以保护你……不能让你这么就抛下了我……”音无靠着碑,像是倚在韩非肩上一样絮絮地说话。她好久都没有这么说话了,都组织不好语言。
韩国的贵族离开多时,白凤才放开哭到岔气的音无,静立在她身旁。她遥望着新坟,也不知在想什么。下一刻,身旁的影子一下子不见,瞬间出现在墓前,让白凤一惊,好厉害的轻功!
音无的手指抚过新立的碑,粗糙得有些硌手,雨水浸湿了石料,将新刻出的沟壑填满。音无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衣服全都打湿了,冻得她嘴唇发青,头发衣服全部都贴在她身上,衬出她的削瘦,白凤只看到她口裏念着什么,却因雨声而模糊。碑上刻着韩非的名讳,角落有韩王室的图腾。
音无突然浑身一凛,左手一下子挥出,白凤都还为来得及反应她便架开了还差毫厘便到自己脖子上的剑,与一个黑衣男子缠斗起来。而那个男人的身手明显比她要好得多,几招便将她制住。白凤浑身戒备,跃出战局,无意上前帮忙,却也没有离开。他认得那把剑,妖剑鲨齿,那么这个人,韩国将军,卫庄。音无被鲨齿架着脖子不能动弹,点点血迹顺着她的左手滑下,白凤看清那是一把薄薄的袖箭,贴着她的手形打造。
“你是何人?”卫庄的声音低沈缓慢,也很清晰,和这雨一样,冷得彻骨。
音无没有动,也不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凤,目光就落回墓碑上。
“回答我的问题。”卫庄侧了侧剑锋,鲨齿泛出慑人的冷光。
“干你何事?”音无避重就轻地反问,白凤心道她还真是不怕死。
卫庄抬起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如铁一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让人看不明白的波动:“你是郦音无?”
音无还是不动。奇异的沈默蔓延着,白凤站在树下,觉得浑身湿透实在是难受,决定离开。
卫庄隔了一会儿才放下剑,没再说话,利落地离开。音无抬头,直到雨幕淹没了卫庄的影子才回眸看着将走未走的白凤,说道:“今日多谢。”
白凤挑了挑眉,未答。
五
有些人,遇上了,需要用永远去遗忘。
白凤早上起来,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淋了半天的雨,确认身上没有不适,披了衣裳就出门。树林中有淡淡的薄雾,轻飘飘地缭绕在枝叶中,一只鸟扑棱棱地飞来停在他的肩膀上,白凤逗着它,任它的嘴巴啄着自己的指尖。
“看够了?”白凤摸摸肩上鸟儿顶上柔软的羽毛。稍微侧头便将掩在林中的音无收入眼底。音无的身影泛着纯凈的浅蓝,若不细看其实看不清,可是白凤却看得真切。
音无收了气刃,轻轻一挥,雾气便散了不少,至少白凤已经完全看得清她。“你听得懂鸟语?”
白凤环抱着手臂:“是又如何?”
音无摇摇头:“不如何。”看白凤眼底又有了奇怪的神色,音无觉得眼前这人究竟有多讨厌自己,“你救了我,作为回报,我教你轻功怎样?”
“你没有资格。”白凤倨傲地回答。
“别理他,我哥就是死鸭子嘴硬。”黑羽突然插话,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到了树林裏。
“羽儿,下来。”看到黑羽倒挂在树上有气无力地说着不得了的话,白凤立刻呵斥。
“知道了。”黑羽翻了个白眼,利落地顺着树干滑下,大步地走近,“我觉得你可以留下来帮我做饭,轻功的话……”黑羽凑到音无耳边,“只要你使出来,他就会偷偷地学。”黑羽再也不要忍受白凤把山鸡直接丢到火堆裏这样的厨艺了!也不要每次都累得要死结果还要做饭的命运,他要奋起反抗!!
音无奇怪怎么学轻功要“偷偷地”,可是看看白凤的脸色又觉得此话不假。
“黑羽!”白凤不耐烦地又叫他闭嘴。
黑羽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就是你们的要求?”音无问道,“作为报答,我答应你们的要求。不过我只会做点心,其余的我只能学。”星魂嘴巴刁,小时候不肯吃饭,又缠着音无,为了打发这个跟屁虫,音无便做许多精致的小点心给他。小孩子大都喜欢甜食,还好星魂不例外,音无成功地用一堆点心封住了星魂的口和脚步,于是将他越养越刁,这样她的手艺也越来越好。
白凤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黑羽撞了撞他的胳膊:“哥!”
皱着眉头,白凤凶了他一眼:“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黑羽一点都不想承认他是来陪人家守墓的,这个人家,自然指的是他哥。白凤曾经是韩国禁卫军第一高手,可是却因为得罪了韩安,被削去职位流放至王族墓园守墓。黑羽是白凤的亲弟弟,被连坐。虽说比起受宫廷的拘束,黑羽更喜欢现在的生活,可以打打猎,杀杀人,赚赚赏金,就算听着不好听,可日子实在啊。但问题是前文说的,白凤可是从来不下厨,下厨就天崩地裂的那种。每次他出任务回来,家裏的竈都是冷的,他不止一次觉得如果他哪天没法做饭了,他一定给被他哥给饿死或者用饭菜毒死……“我以为这个情况理会更满意。”黑羽抬眼看着散发着“我不爽”气息的白凤,耸耸肩。
于是白凤的眉头皱得更像麻花了……
一
高月怯生生地跟在月神身边,她不怕月神,反而有点亲近她,可是阴阳家内部让她不寒而栗。
“不要怕。”月神牵着她的手,温和地安慰。月儿虽看不清月神面纱背后的眼睛,却可以感受到她传达出的关切。她点点头,继续走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空间裏回荡。
阴阳家内部很明亮,高高的穹顶,不同于燕国王宫的暖黄色,而是清冷幽寂的蓝色,隐隐是一幅幅星象图。没有丝毫的人气,傀儡们飘来飘去,一幅忙碌的样子,月儿觉得这裏面就是烧着暖炉的墓穴。
“月神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吶。”听到这个声音,月神停下了脚步。月儿也听出,那声音你们没有丝毫“重逢”的欢迎之意,反倒是隐隐的嘲弄和对峙。
“星魂大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这么客套了。”月神回道。
“自从东皇阁下安排大人去墨家之后,”星魂一步步地走向了月神和月儿,语气裏含着笑意,“忽然之间,咸阳似乎就变得寂寞了许多。”
月儿抬起棕蜜色的眼眸看着走近的人,居然是个比她大了多少的少年,一身深蓝的锦袍,背着繁重的纹饰,梳着整齐的髻,脸色白得不正常,却又不是虚弱的苍白,一双幽蓝的眸子闪着光,不过……他的左眼处蔓延了火焰一般的痕迹,是幽幽的淡紫,眉心处是星星的形状。
月神转过头说道:“星魂大人不是喜欢安静吗?”
不过星魂并未回答,反而把视线转向了一旁一语不发的月儿。他的眼光闪了闪,微微偏头,似乎是打量了她一番,换了个口气:“这就是那个女孩?”
月神依言点头:“不错。”
星魂翘起嘴角:“不愧是月神大人选中的人,果然根骨清秀,非同凡俗。”他的语气有点不屑,月儿有些疑惑,转过眼睛。星魂的表情似乎变得狰狞,月儿有些害怕地抬起手遮住他如电的目光。
月神抬起袖子护住月儿,语气骤然变得严厉:“她是东皇阁下要的人,星魂大人,你做什么!”听到月神的话,月儿安下心来。
星魂无视了月神的警告,反而笑起来:“哼哼,正因为如此,我才对她更有兴趣呀。”
月神接道:“给你一个忠告。”
星魂又笑,很邪魅地笑:“哦?洗耳恭听。”
“能让东皇阁下关註的人,星魂大人最好不要太感兴趣。”
“好像很有道理哦。”星魂说着,又打量月儿一眼,“如此眼神,充满了迷茫和无邪,能否通过漆黑的长路漫漫……你不怕她会迷路?”
月儿抬头看着月神。
“迷茫是因为她还没有的到自己的名字。”
“据我所知,这女孩名字裏也有一个‘月’,就像月神大人一样。”星魂似乎意有所指。
“星魂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是她的封号,并非本名。”
“封号?高月公主?这个封号可真是起得很巧啊。”
不过月神似乎不愿再与星魂纠缠,拉着月儿的手:“走吧,我们进去。”星魂笑笑,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可月儿始终觉得这个人不怀好意。
天象室的门由两块巨大的石头做成,上面雕刻着上古之神,伏羲和女娲,那正是人身蛇尾的两位神祗交尾的模样,闪着些微的光,就像是有星星嵌在其中。此刻她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下来。
忽然,天象室的门缓缓开启,一股暖风吹散了大厅的冷寂,三人的眼光齐齐落在从内走出的女子身上——星魂此时竟没有离开。月儿打量着窈窕的女子,只见她身着素白底的长裙,上面绣着蓝色的浪花,领口袖口处是渐变的蓝色,伴随着清脆的铃音,优雅地走出。盘起的灰色长发,髻间嵌着一个椭圆的环,绕着几缕发丝,斜斜地悬在脑后,耳畔追着两支流苏,额间一颗冰蓝的晶石,不过她的脸笼在一层白色的面纱之后,让人看不清。
“真美。”月儿心裏这么说,那女子已经行至跟前。
她缓缓地向三人行礼。
月神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牵着月儿的手:“我们走吧。”
那女子却走向了星魂,并站到了星魂左边身后一步的位置。
星魂和女子站在原地目送她们,月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女子一样。
“怎么了?”月神低头柔声问道。
月儿仰起头:“她是谁?”
月神顺着月儿眼神的方向一瞥,看到她和星魂一同离开的背影,这才说:“湘夫人。”
“湘夫人……”背后缓缓关上的大门阻隔了月儿的视线,也阻断了她与过去的联系。她似乎看到湘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点点哀伤。
二
音无失踪了。
可是没人发现。
小圣贤庄的大家都以为音无是同张良一块儿下的山,而去往墨家的张良以为音无早就回去。这种奇妙的误会一直持续到白凤用谍翅寻遍了整个桑海。
乘风翔于九霄,白凤找了整整三天,现在他的胃都在抽搐,她又去哪裏了!这么彻彻底底地消失无踪,她还嫌折磨他不够吗?他要怎么做她才可以安分一点!
半跪在雪雕之上,白凤觉得在这么下去自己恐怕会疯掉。仔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希图发现音无的影子,可是一遍又一遍都是徒劳。到现在他已经觉得没有希望了,最后的可能是,她已经离开了桑海。
六年前她说,凤儿你等我,过了今年我就自由了。
他信她,真以为她会回来,可是这一去就是三个春秋。他等了一年,找了两年,再见她弟弟都已经死在她手中。随后她又消失,又是三年,他接她回流沙。兜兜转转,她在他的生命裏匆匆地行走,他却一直为她静止。
音无……
你知不知道这不公平。
雪雕飞至城外,海面上浮起薄薄的晨雾,太阳在海平线上露出了头,橙色的光穿过海雾为四周抹上了暖调。白凤遥望着初阳,闭上眼,最终决定放弃。他不只是为她活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拍了拍雪雕的羽毛,鸟儿长鸣一声,会意地调转了方向。
目光仍是不自觉地落到地面,桑海城外有一片森林,高高的崖际伫立在海边,连成片的海中石构成一座长廊,就仿佛陆地的尾巴,而长廊的尽头,是白色的身影。海风吹拂,她的头发飘动,整个人却安静到完全静止的地步,目光遥遥地望出去,像海中的一片白羽。
是音无。
雪雕急冲而下,风速极快,白凤觉得风刮得他的眼睛生疼。
刚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疾风,音无仰起脖子,目光温软地打到雪雕身上,一道白影一晃,轻飘飘地落到她的身后。
“你不觉得你欠我个解释?”白凤註视着音无,她慢慢地转身,正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白凤看到她的眼中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若不是我寻到你,你还打算消失到什么时候?”白凤觉得心底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他的冷静通通失了效,连脚尖都在颤抖。
“我是不是该求求你不要这么折磨我?”
“我是不是就该这么任由你作践?”
“你到底要怎样告诉我行不行?!”
“我一直在找你,没有停。你消失三年五年,我找你三年五年。就算你杀了羽儿,我都可以放下……”
“我还有多少个三年五年陪你耗?”
“是我要缠着你是我忘不了你是我放不下你你给我个结果行不行?!”
白凤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她的身体,到最后几乎就是在怒吼,音无却始终没有开口,像一张枯叶,虚弱又悲伤。
“告诉我,我要拿你怎么办?你说啊!”白凤的骨节都泛白,音无的肩膀几乎就要碎裂。
……手上一凉,一滴、两滴。音无偏过头去,努力的遮住自己的脸。
“我不想走,我也不想离开……可是…我没办法……”
三
韩非死了。他死在咸阳。
音无听云中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