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一丝一毫的事情,音无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因为她们是同类。
闭上眼睛,音无自己也觉得无比疲惫,为了解开那个结,她努力了那么多年,可是越来越觉得,这个结已经被系成了死结。
不过还差最后一点,如果能够找到那个术……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所以,还不能放弃。长吁一口气,音无站起身来,打算去找颜路,但是半路却看到匆匆行走的他,而那个方向,是伏念长期驻守的正殿?心底隐约有点不安,正想上前去,张良的声音却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子房先生?”音无转过身去看他,意外发现他脸上是不同以往的严肃,“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音无皱皱眉:“需要我去帮忙吗?”
“……不管怎么说,音无你在儒家只能算是外人,这些事……”
“我明白,不过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的就尽管吩咐我。”马上就要做对不起整个儒家的事情了,音无心底终究还是过意不去的。
张良安慰似的一笑:“我们毕竟是儒家的掌门,大师兄再怎样也不可能真做出什么,放心好了,颜路师兄和我都会平安的。”说罢眨眨眼。
音无心知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但是见时间紧迫也没有解释,只是点点头,随后张良就马不停蹄地走了。看着那人的背影,音无突然觉得眉心一痛,咒印……她的眼神暗了暗,看向蜃楼的方向。
“郦先生。”少羽的声音响起,音无看过去,发现他和天明换了便装打算出门的模样。
“你们现在才下山吗?”
“嗯。打算去散散心。”
“那要註意早点回来,桑海城裏的宵禁可别忘了,入夜之后很危险。”音无善意地叮嘱。
“嗯!”天明大声回答,“郦先生放心吧。”
音无冲他们笑笑,便朝着正殿的方向过去了。结果还没到门口便听到伏念暴怒的声音:“……有什么理由你倒是说啊!”
张良的声音响起:“师兄……”
“我没有问你!还轮不到你说话!”伏念真的是气过了头,音无从来没看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师兄,这都是我的决定。你要责怪的话,就罚我吧。”颜路的语气裏也是说不出的强硬之意。
“你的决定?将小圣贤庄山下的安危置于炉火之上,将整个儒家与秦国的叛逆混为一谈!这就是你的决定?!”
秦国叛逆?音无一下子便想到了天明。
“颜路甘愿承受儒家家法。”
“置圣贤先祖遗训不顾,按照家法,该如何处置?”
“逐出师门。”
“不!”张良惊呼。
可是伏念丝毫没有理会他,只是恼羞成怒地冲着颜路:“你修炼坐忘心法,居然修炼得数典忘祖!”
“圣贤师祖说,当仁不让,见义勇为。这样做,是数典忘祖么?”
“子房,不必多言。”颜路出言劝阻。
“协助帝国叛逆,。扰乱天下,当什么仁,又见什么义!”伏念大怒。
音无听了伏念的话,心中一紧,看伏念的态度,如果两人说服不了他,那么不管是天明和少羽还是颜路和张良,他们都不会好过,而她承诺过,要保护天明,他们要是出什么事,绝对不行。而现在如果说还有人可以镇得住暴怒的儒家掌门,只有现在最德高望重的荀子了。没有继续听下面的话,音她飞快地转身往半竹园飞奔而去。
荀子看到跪在地上的音无,非常惊讶地问:“这是怎么了?”
“荀卿,您快去看看吧,先生他们那边出事了!”
“嗯?”荀子抬起眉头表示不解。
“荀卿,您听了我的话,前往别动怒。”
“今天是怎么了?”荀子觉得不正常,面前的棋盘上是一局下完的棋局,音无不知道,那就是那天天明在张良的指点下跟荀子下的那一盘。
“子明跟子羽……他们是墨家弟子,伏念先生发现了这件事,所以非常震怒……荀卿,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然墨家不该背叛帝国,但是这两个孩子…他们毕竟只是孩子啊!”音无咬咬牙,决定把真相说出来。“仁者爱人,义者利他,先生他们是为了救人于危难之中才这么做的!皇上的做法也不一定是对的。因为民心未稳,六国遗民都还怀着愤怒与怀念,而实行这些严刑峻法来巩固帝国的根基,本身没有错,但是这些政策实在是有点斩尽杀绝的意味。儒家虽然要求忠君,讲求忠孝,可是我们不能一味要求百姓如此,况且就算是如此,天下也不一定会太平,百姓也不一定会安居乐业。如果……如果两个孩子真的落入了帝国手中,他们、他们肯定会、肯定会像公子一般的下场!”
荀卿严肃地看着她:“别说了,这些老夫都知道。”见音无惊讶的表情,荀子闭上了眼睛:“这些老夫都知道。在子明小友拜托老夫去为墨家的端木姑娘治病时便知道了。儒家之人做的并非不仁不义见死不救的学问,你的意思老夫都懂,你的心情老夫也可以体会。韩非的死,对你们的影响都实在太大……现在还是去看看那个不肖的弟子吧。”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音无,以后你便离开小圣贤庄吧。帝国的矛头已经对准了儒家,我们不能连累你。”
“荀卿……”
“老夫没能保护自己的弟子,如今只能尽力保护他的孩子。音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天下,还是会有一个女子容身的地方。”
音无发现荀子挺拔的背影显得苍老了起来,身旁萦绕着悲伤。虽然门外投射如明亮的日光,但是却衬得周围的景色苍白,感觉寒冷。她明白,帝国确实已经开始针对儒家了,想要除掉继墨家之后最大的学派,也是现今最具有影响力、根基最稳的学派。李斯的行动已经明显昭示了这一点。可是,她能够躲到阴阳家袖手旁观吗?她走又能走到哪裏去?
她做不到。颜路,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对她一点一滴的呵护她不敢忘记,他手裏也有她最想要的东西;张良,是他一次次地救了她,他是韩非的朋友,是卫庄的朋友,他拥有改变天下的智慧和谋略;荀子,如同长辈一样尽力地把对韩非的愧疚与怜惜转化为对她的关心,把濒死的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儒家对她可以说得上是恩重如山,可是,有什么方法能够阻止帝国的刀刃呢?
她望着西方,那裏有咸阳,有这个帝国的主人。
额上的咒印开始反覆地疼痛,音无摸了摸它,手指掐出一个印伽,一道光腾地没入了晚霞中,随后便迈步朝山下走去。
她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圣贤庄巍峨的门敞开着,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被关在了门外。
“再见了。”轻轻吐出这个词,山风掀起了音无的裙摆,好像一下子就可以把她吹跑。这裏的落霞与孤鹜,从此再不相见。
一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你要记住,你永远也补偿不了。”
白凤吻住她时,她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不知道是因为唇边狠狠的撕咬还是不断下沈的心。嘴裏一片腥咸,所接触的全是冰冷,音无喘不过气来,眼角渗出几滴泪水,反手想将他推开,奈何白凤死死地把她箍住。
右脚本能地就往旁边挪了一步——那裏是悬崖,几颗石子滚落,音无脚一滑,整个人往下倒去,可是到此刻白凤依旧没有放开她。清晨的风很凉,音无觉得打在身上刺骨的疼,闭上眼睛,坠落带来的强烈眩晕感让她很难受。几丈之下是滔滔大海,落到海面时音无觉得后背好像被放在开水裏面滚了滚,好疼。冰冷的水没过了耳朵,后背,随后是脸颊,脖颈,最后是鼻尖,胸口——冷到她打战。音无只感觉到身旁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一片蓝色,身旁还有软软亮亮的东西漂过。越过白凤的头发可以看到泛着美丽的光的海面,这种感觉跟仰望星空很像。
音无和白凤抱在一起直直落入海中,其实这种感觉和飞行很像。漂浮和飞行,实际上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透过海水看着音无,白凤发觉她的面貌愈发模糊了,因为光,显得有些扭曲。他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她,所以白凤一直没有发现,音无她真的变了很多……
随着渐渐下沈,音无本就呼吸不畅,这么一来,视野慢慢变得狭窄,最后只变成了一条缝。她感到浑身都变得有些僵硬,白凤似乎停止了粗暴的撕咬,然后有气渡了过来,音无这才开始回覆意识。
白凤的唇瓣离开了音无血淋淋的嘴巴,揽过她的腰慢慢上浮。
“咳……”似乎呛了不少水,音无一到岸上就开始不停地咳嗽,脸都发青。白凤坐在一旁微微喘气,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脸,让他十分不舒服。眼光不经意地往音无的方向望去,白凤发现了音无身边的沙滩上有什么东西,金黄的底子上泛起的紫光,虽然淡,可是很显眼。白凤奇怪地爬过去将它捡起来,一下子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一根簪子,紫玉簪。很普通的样式,没有一点修饰……音无没有女性的朋友,不可能有女人送给她这个。赤练不需要簪子,他也不需要,她自己也从来都是用细细的白玉簪,所以既不可能是要送给他们也不可能是自己用……所以,这个,总是与其他男人有关系的!白凤莫名地感觉到一股火气在往上冲,脸色不自觉地就暗下来。
音无仍旧在一旁咳嗽,白凤握着簪子面色不善地瞪着她。音无没有看到那根温润的簪子就这样在白凤手中化作了齑粉,飘散在桑海的晨风中。
一阵烈风,等音无回过神,白凤已经坐在雪雕上高高地飞起。
“凤儿……”音无伏在地上嘆气。白凤离她,越来越远了。翻过身仰躺在沙滩上,因为阳光的关系,周身其实都笼罩在温暖之中,可是音无却由衷地觉得冷。海水一涨一落地浸没音无的脚,又退去,又淹没,周而覆始。音无始终没有挪动位置,只这么静静地看着蓝色的天空,偶尔有海鸟掠过,留下白白的光影。头发湿漉漉地散开在周围,鬓发贴在脸上,嘴唇火辣辣地疼。音无伸出手慢慢地拂过自己的唇瓣,抬手再看,有血。“呼……”闭上眼睛,音无觉得还有些晕,估摸着应该没有人来,便这么直挺挺地躺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慰,她却做了一个梦,一个无声的宁静的梦。梦裏是一座庭院,裏面有一口青石搭砌的井,井边就是高高的墻,上面垂下了棠棣的枝条,依旧是水红色的花瓣,它们在微冷的风中飞舞着。音无觉得有些恍惚,伸出手去接住,然后花瓣竟然像雪一样化开……不过最后留在手心的不是透明的水,而是一摊红色的液体。音无突然觉得害怕,拼命地将它甩掉,结果红色的东西真的就不见了。音无楞楞地看着自己的手,却听到不远处一丝轻轻的笑,她扭过头看,看到一袭白色的袍子,那人的头发像墨玉一样泛着光,音无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的脸上挂着温和淡漠的笑容。那人缓缓抬起手,冲她招招。那人其实没有开口,可音无就听到有人在唤她:音无,过来。
“呃……”音无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在沙滩上,海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部,下半身整个都泡在冰冷的水裏。此时已经是晚上,纯凈的蓝色变作了墨色的星空。竟然睡了那么久。音无觉得头微微有些疼,支起身子觉得有些乏。扶着额头,音无理了理涣散的思绪,拖着沈重的身体爬到沙滩的边缘靠着石壁蜷成一团坐下。上半身的衣服已经干了,可是整个人依旧水淋淋。
音无不想动,只是看着海面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额头的咒印一痛。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吗……”音无喃喃,然后疲惫地起身。
二
“月神大人,一切就绪。”大司命和少司命并肩走进屋,裏面跪坐着月神,云中君,以及高月——不过现在应该叫她千泷公主。大司命恭敬地行礼向月神报告。
月神正给千泷蒙上面纱,并叮嘱她不要取下,待千泷乖巧地点头之后才看向两人。面纱之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她随后只是缓缓地看了看窗外。
“月神大人。”云中君看月神半天没有说话,便开口提醒。
千泷也仰起脸看着月神的侧脸,她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就像……少了什么东西。
“千泷,你可看见了这星河?”月神没有理会云中君和大司命,却低下头望着同样望着她的千泷,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千泷看看她,又看看星空,点点头。
月神嘴角动了动,随后冲大司命道:“你们先去吧。”
“是。”大司命和少司命一起退出去,屋子裏又恢覆了沈寂。
“云中君,启明初现,可矣。”
云中君微微一笑,起身出去了。月神拉起千泷的手,也随之而出。
在月神的引导之下坐上了软轿,长长的衣摆像莲花瓣一样四散铺开,千泷端坐在轿子的右前方一点,而月神反而坐到了千泷身后一点的地方。此时的天空是漆黑的,可是往海的方向望去却可以看到颜色在渐渐变浅,幽蓝,然后是迷幻的紫色,玫瑰的红色,千泷看着天,眼光产生了微微的波动。
她可以看到前方不远是云中君的轿子,透过两重纱,他的身形微微模糊,他的再前方是统一穿着素白衣服提着排排宫灯的童男童女,还有的举着玄色的幡,上面用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字符。
一声幽幽的更鼓之后,轿子被抬了起来,整个队伍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不知是因为海雾还是因为纱,千泷看不怎么清楚外面,此时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有种诡秘的幽静。天空中盘旋着公输家的机关兽,千泷知道长街的尽头有一群人在等待着。
角铃微微响着,千泷想起了总是伴随着湘夫人的清脆铃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居然真的发现了站在不远处飞檐上的人,依旧是白底蓝花的长裙,浅蓝色透明的环,上面缀着比那天更长的流苏,臂间的飘带微微地浮动着,就像有生命一般。
是湘夫人。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等在长街的尽头,而是独自立在那裏,目光望着东方那片乳白。
千泷遥遥地望着,眼睛一眨不眨。湘夫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千泷的註视,缓缓地转过半个身子,垂下视线与她对望。千泷莫名地觉得有一阵寒冷,似乎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她觉得有些疑惑。不知怎的,她觉得湘夫人似乎冲她笑了笑,然后那个秀丽的身影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像一阵雾,吹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登上蜃楼,太阳都已当空。千泷拜见了公子扶苏之后被月神带回了房间,不过她并没有坐在桌前练习阴阳术或者使用幻音宝盒,而是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