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病根,现在再来场风寒,你知道这不好办。音无的身体不好,你怎么能叫她又生病?到底是怎么病的?”
颜路这一问到把张良问住了,他这几天又没有跟音无一起,他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突然他发觉不对,音无明明这几日没有和他一起,而颜路的语气又明明显示音无不在小圣贤庄,这不就是个天大的圈子么?众人以为是他和音无一起出去,而他却以为音无去了山下应该回去了,所以没有人寻她。那么这么几天,她到哪裏去了?张良的眼神有些飘忽,颜路见他的模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
张良思索着要不要把情况告诉他,本来微微带笑的面容竟变得严肃起来。音无到底去了哪裏?“二师兄。”张良抬起眼眸看着颜路,“这几日,音无并未同我在一处。”
“什么?!”颜路也明显一惊,“我们都以为她是和你在一起。”
张良摇摇头:“我确实找过她一起下山,不过那日音无疲惫,我本意是要她休息算了,可是她恰好与丁掌柜有约,我便嘱咐石兰陪着她一起下山。我并未同她一起走。”
“这么一来……”颜路记得他询问过几名弟子,他们都说了郦先生和三师公一起出去了,若不是如此,音无这么些天没有回来,他不可能不去找。难道还让整个庄子的人都撒谎不成?
“这样的障眼法……真是不简单。”张良下了结论,眼神依旧有些闪烁不定。
颜路看不透自己的师弟在想些什么,还是说:“无论如何,先把音无治好。”然后便去取药。张良第一次开始思索音无究竟是什么身份,今天早上同卫庄偶然遇到,也随口提了几句音无,可以肯定音无肯定没有在卫庄处……卫庄没有告诉张良音无的来历,只是告诉他,音无的身份不同寻常,他也不过以为她大概是卫庄的暗子。那日李斯的到来让他似乎看出音无和阴阳家有什么纠葛,否则堂堂国师也不必理会这么个杀手。张良现在也想不透音无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看着躺在床上病的奄奄一息的音无,张良不明所以地翘了翘嘴角,将帕子重新洗了又敷在音无的额头。
那是个混沌的世界,没有光。音无站在虚空,就仿佛静止在空中的羽毛。
没有任何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然后白色的细线将这虚空的世界分成两半,原本感觉不到的温度出现,音无觉得开始热起来。淡淡的白雾在混沌的背景裏开始明晰,夹杂着紫色的光点飘飘荡荡,弥漫在她的周围。
瑰丽的云海开始翻腾,极目之处出现了耀眼的线状白光。
一只不知什么的生物——像一只蝴蝶,淡然的翅膀扇动着,慢慢地靠近初始的白线,然后在越过的剎那,一下子消弭于无形,化作了白色的光点——像雪一样。
音无觉得自己开始缓缓上升,不,是上浮,就像那日在海中一样,被一股力量拉动着,慢慢地就可以俯瞰那一片已经开始沸腾的混沌景象。
蝴蝶化作的白色光点越来越多,直到把音无周围都裹成了白色。
音无记不得自己究竟是第几次梦到这片白色,依旧是水红色的棠棣花瓣随风飞舞着,斑驳着出现古朴又华丽的红漆木阁楼。她不知道这裏究竟于她有什么意义,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意识的深处。棠棣的花瓣落到她的头上,肩上,臂间缠绕的飘带上……然后有一双手将她头上的花瓣拂去,她转过身,是白袍人,她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却觉得他的表情一定是及其温柔的。他总是站在不远处抬手唤她,可是她一次都没有靠近他,但是这次,是他走近了她。
手心是冰凉的温度,音无以为是他的体温很低,却没有发现其实是她的体温太高。那人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看向一个方向。
白色的,雪山。
音无像受到惊吓一般抬头望着他,似乎听见他轻轻地笑了笑,一股强大的力量让她脱离了他,急急地下坠。白色的雪花像是要埋葬她一般簌簌地落到她身上,可是却不冷,反倒像是火在灼烧她一般,好难受。音无揪着胸口的衣服,痛苦地闭上眼。
下坠似乎没有尽头,她开始恍惚起来。身体猛然撕裂一样地被抓住,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不知名的棍状的东西从嘴巴裏伸入,插到喉咙,然后……像岩浆般滚烫的液体滚到她的嘴裏。她痛苦得想要喊出声,可是却像是被禁声一般,只能沈默地承受这份痛苦。
音无似乎又听到某个声音在叫她:音无,过来。
水红色的花瓣带着香气烙印在远处,白色的影子就在那裏,渐渐地隐去。
四
高烧不退。颜路看着烧得不省人事的音无心裏焦急得像沸腾的开水,但是除了用冷敷和灌下一碗又一碗的中药以外也毫无办法。他突然想起了他们最开始的相遇,倒在路边的少女抓着他的衣角:“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不能死,我要去找我爹。”她发烧,伤口发炎,体力透支,他学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到像她这样病重的人撑到那时。他怀着仁心救了她,将她托付给一个老妇人,帮她清洗了伤口,包扎,便放下行囊上山去采药。他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救活她,因为她实在是太虚弱了,随时都可能会死。他在山中寻了有一夜,第二天回到老妇人的房子时,却看到了一名红衣女子从裏面走出来,她的双手也是红色的,让他一惊,另外,他闻到空气裏浓郁的血腥味。那名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看向韩国的方向,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便回身没入林中。他这才从树林中出来,赶紧跑到屋裏,发觉老妇人已经断气多时,而音无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情形同那日极其相似,只是音无没有了足以致命的伤。颜路按着额头,有些疲惫地靠在床榻边,他刚刚用竹管餵了音无喝药,黑漆漆的药汁在碗底留下了一圈黑黑的印痕。
“二师兄?”张良走进来,看到颜路快睡着的模样,便提醒他。
“子房。”颜路摇摇头清醒过来,想站起来,脚却有些发软。
张良伸出手托住他,笑笑:“小心音无醒过来你自己却病了,也不至于这么拼命吧师兄。”
颜路楞楞,突然嘆口气:“我救不了墨家的蓉姑娘,劳烦了师叔,现在音无是万万不敢再劳师叔。”如果被他知道音无病成这个样子,他和张良估计会被扒皮……荀子的护短可是让人发指。
“说的也是,这几天好些了吗?”
颜路摇摇头:“反反覆覆。”
“有其他法子么?”张良皱皱眉。
颜路再摇头:“有是有,可是不好用。”
张良奇怪道:“有什么不能用的?治病救人要紧啊。”
颜路略显疲惫地踱至窗边:“这个也是从古书裏看来的,我前些日子在藏书阁发现的一本上古医书倒是说过一种走投无路时用的法子,可是,的确不大好用。”
“极其凶险?”
“放血。”张良听了瞳孔一缩,颜路看看他,接着说,“然后把衣服脱光,在密闭的房间用恒温的炉子发出汗。是个险招。而且就算是要用,也没有人可以用来帮忙……小圣贤庄上下都是男子。”
张良觉得颜路这个顾虑倒是很正常,毕竟音无以后还是要嫁人的,这等相当于毁清誉的事情传出去,不说会影响音无今后,这等事还关系到儒家的声誉,如果伏念和荀子知道了,他们俩估计真的就会被直接逐出师门也说不定。这么想来真是没有办法了,张良不由得陷入沈思,要不……他想起了红莲公主,也就是赤练,或许可以让流沙来办这件事也说不定,毕竟音无,还是属于流沙吧?
不得不说张良是个行动派,所以第二天音无就和他一起消失了,颜路看着空荡荡的只余药味的屋子,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苦笑一下,他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便关了门,回到了藏书阁。从那裏也可以看到茫茫大海,蜃楼停在那裏,背后是初生的日光。
赤练是第二次帮音无疗伤了,张良知会了卫庄让他帮忙救音无,他们现在不可能不管她,就看她在逝去哥哥的面子上也会尽力救她。赤练找了一处密室,依张良之言燃起了火,保持了温度,把音无扒光了放在竹架子上,她唤来一条无毒的小蛇,在音无的手臂上咬了一口,血液便汩汩地往外流。室内的温度让赤练浑身都是汗水,不过她不能离开,一面摇着扇子,一面观察着音无的情况。张良说,不要放太多的血,总不能让音无流血而死,赤练就觉得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这个方法可行。要让音无流汗,但不能让她脱水。赤练觉得这简直就是废话。要这么冒险地弄,不能把人弄死。赤练看着音无面无人色的脸,觉得她是不是被用来当了试验品。
在密室裏“蒸”了三天,放了一盆子血,赤练发觉音无的状况竟真的有好转,但心底还是以为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帮音无把衣服穿上,她身上的伤口让她再一次心底泛酸……不过身体上的伤就算除去了,心裏的呢?她知道她究竟受了多少苦,但是却无能为力。音无有点死心眼,认定的事就绝不会回头,她要救黑羽,所以从来没有退缩过,就算面对白凤的怀疑也是一样。
将音无从密室裏搬出来,打开门就看到白凤臭到无与伦比的脸。
“你……”
赤练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白凤就将她手中的音无一把夺过。
“餵……”
赤练看着白凤一下子不见的身影,忍不住想翻白眼,这个家伙,太让人讨厌了!
白凤开始后悔了。看到音无不省人事的样子他心裏翻滚得厉害,因为一时的气愤,又让她深陷险境……
“你醒过来吧,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白凤轻轻抱住音无在她耳边说道。
音无睫毛颤了颤,依旧昏睡。
五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颜路有些担心地看着身旁立着的音无。前些天她被白凤秘密送回,是张良先得到消息再通知了颜路,颜路诊断后松了口气,基本上算是好了。
“颜路先生,音无几时这么娇弱了?”音无笑着给颜路的杯子满上新泡的茶。
颜路看着杯子碧色的茶水自嘲地笑笑,关心则乱。手抚上瓷杯,鬓发微微地拂过脸颊:“倒是我多虑了。”
“音无这要多谢先生关心才是。”音无抱着手中的托盘,干脆就顺了颜路的意,在他身侧坐下来,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呵呵。”
“他们跑了有多久了?”这是在马术课上,颜路的座位设在驰道边的亭子裏。桌上堆了一堆竹简,音无没兴趣去看,倒是拨了拨香炉。围栏旁有几名弟子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出炉。
颜路抬起头看了看:“有一阵了,快的话应该要到了。你要不要猜猜是谁先?”
音无转过脸对着颜路,理所当然地说:“定然是子羽。”
“哦?”颜路笑,“这么肯定?”
音无没有继续作答,远处已传来了马蹄声。“啊,来了。”
围栏外的弟子们已经大呼起来:“来了!已经来了!”
少羽骑在马上显得意气风发,马鞭一扬,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儿前蹄提起,后腿一蹬,一个跳跃。少羽稳稳坐在上面,镇定自若。
“好帅呀!”
“果然是子羽跑第一。”
少羽不知有没有听见,一个漂亮的空翻下了马,单膝跪地,然后自然地起身拍拍灰尘,神态自若又带点骄傲地走到了颜路面前施礼:“二师公、郦先生。”
颜路抬起眼点点头:“嗯。”
“不错。”音无夸了他一句。她看得出少羽并非一般的落魄贵族子弟——在咸阳宫中几年,音无见到的贵族也不少,对于贵族们的行事多少都了解。少羽举手投足间皆显示了他所受的良好教育。知晓经典,能文能武,而且他的武技并不是一般人能够习得,那些都是在真刀真枪中历练出来的真本事!音无绝不会看错。
少羽道:“多谢郦先生。”
随后一阵马蹄声不绝于耳,是少羽之后的第二阵营。子慕、子聪等人正在奋力争夺第二的位置,少羽双臂环抱地站在围栏之内看着后来几人。
“你一直都对子羽另眼相看。”颜路突然说,平和的声音就像这炉子裏的香袅袅入耳,音无听着他的嗓音觉得很舒服。
“嗯,爱才之心。”音无抱着盘子,瞇着眼睛说。
“哦?以前怎么就看不出来?”
“以前得多久以前?我可是在子羽他们来之前不久来的。”音无抓住了空子就不放。
颜路无奈地摇摇头:“真是。”
这么小小地打趣,子慕他们也已经行至跟前,音无赶紧坐正。
“二师公,学生完成了。”
这一次颜路虽然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但是只点头,连“嗯”都免了。音无打量着眼前的几位学生,眼光闪了闪。
颜路倒是没有註意音无的变化,只换了一卷书简,继续看起来。音无看过去,居然是《诗》。她有些惊讶地问:“先生为何还在看这个?”按常理来说,儒家弟子是必须背下来的,音无不能理解,为什么熟知的东西还要反覆地看,她就从来不会再看剑谱和阴阳术密卷。
“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颜路笑着解释,“夫子也说过,温故而知新。”
音无有些茫然:“我再怎么看《九歌》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
“屈子所作的《九歌》?看不出音无竟喜欢这个。”颜路一脸“从没看出来”的表情。
音无摇头:“谈不上多喜欢,只是从小耳濡目染的,自己就会了。”《九歌》是阴阳家人的必读书目,星魂现在都还会把这个拿出来看。《九歌》,音无最熟悉的是《山鬼》,每次读到“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都会没来由地心酸。韩非说,世上除了《九歌》,还有很多好看的书,然后他就念了一首《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人在水一方,她同众人隔的可不是一条水的距离。跨过一条水,需要的只是船,跨过心上的河,又有什么可以帮忙?
不愿再说下去,音无觉得心裏越来越不好受,这便转移了话题:“子明还没有到?”
颜路抬头看看天:“大概也快了。”他也看出音无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差,索性便顺着话说下去。“毕竟是第一次骑马。”
音无惊讶:“他跟子羽是兄弟,为何连马都没有骑过?”
“龙生九子啊。”颜路弯着眼睛说,“况且凡事总有第一次,子明这个第一次只是来的有些晚。”
“也是。”
不仅仅是音无有些奇怪,外面等的学生们已经不耐烦了,纷纷议论起来。少羽说了两句,大家才消停下来。听到那些人的话,音无皱了皱眉,怎么可以这样嘲笑不如自己的人呢?
“啊,来了!是子明!”
音无和颜路看过去,一匹马悠然地沿着赛道走来,却不见上面的人。
“咦?子明人呢?”
等马儿走过来了,大家才註意到天明竟倒趴在马背上,双手抓着马尾,一脸要虚脱的模样,看到他的狼狈,所有人都笑起来,有嘲笑,有无奈,连颜路也在笑。音无起身出了亭子。
天明好不容易缓过劲,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颜路笑道:“快下马吧。”
音无上前去:“怎么搞得这么久,不会骑马就先学学,怎么这么鲁莽。”
天明摸着脑袋:“已经到啦?”有点不好意思。说着脚踏出马蹬,音无上前去把马扶住,天明更不好意思了。“郦先生……”
音无正要开口,却听到了破空之声,一惊,立刻转头看去,一粒石子飞快地打向马屁股。天明也看到了,忍不住大叫起来。音无正要挥袖打开石子,从旁边又飞来了另外一颗,在空中与它相撞,摔了个粉碎。
弟子们忍不住出口:“诶?怎么回事。”
音无看向子慕的方向,瞇起了眼睛,不知他究竟是恶作剧还是有心将天明如何。这马受惊飞奔对于还是新手的天明可是很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