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怎样的恐惧,不过由于面纱的遮挡,没人知道她此刻的表情。忽然,湘夫人的手指动了动,一股黑色的烟雾缭绕在她的指尖。
大司命註意到了她的动静,知道那是阴阳家的秘术,是湘君和湘夫人间互传信息的独特方式,便问:“怎么?”
“李斯向扶苏提议召罗网来桑海。”
“罗网?……哼,又是一群杂碎。”大司命不屑道。阴阳家的人大多都很骄傲,这既是他们的通病,也是他们拥有的天赋和实力赋予他们的特权。但是湘夫人想说,罗网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刺客团。墨家自机关城一战之后早已气势大衰,核心人物虽然保留,但是影响力大不如前,只要註意戒严,可以说已不足为患,但是为何李斯会提出召来罗网?明摆着是要将这股叛逆势力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做得这样绝?
“等会儿由你告诉星魂大人吧,我先出去。”
“星魂大人要你来这裏是干什么的?你这就要出去?!”大司命睨着眼睛看着她。
“大司命别忘记,我们在阴阳家的地位是平等的,你没有权利盘问我。”湘夫人面纱下的眼神变得冷肃,可是大司命没看到。
只见她叉着腰笑道:“可是我没忘记,你还干过什么。”
湘夫人不为所动,缓缓地走出了地牢,耳边只有大司命浅浅的一哼。她走出地牢之后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扶苏所在的寝殿。扶苏正在桌案前批阅公文,侍卫见湘夫人来了,行礼之后在她的示意下进去通报。
“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扶苏虽然一手仍握着书简,但是他的起身已经昭示了他的尊重。
湘夫人敛衽行礼,声音空灵而低回:“敢问公子,桑海异变究竟是为何?”
扶苏酷似始皇帝嬴政的眉毛动了动:“不知夫人这话是何意?”
“……罗网。”作为李斯心腹的刺客团,仅仅因为一群残余流寇千裏迢迢从咸阳来桑海,怎么看都不寻常。他们,可是保护嬴政的存在,怎么会轻易出动?!
扶苏沈默,这不代表他不理解湘夫人话裏的意思,而是他也不清楚。虽然同意李斯提议的人是他,但是……有很多时候,丞相的意思更能代表皇帝的意思,做决定的不仅仅是他这个公子,而是总揽事务的丞相。既然李斯将这件事看得这么重,那么,他的父皇何尝不是这么想呢?他自己一向主张宽和仁政,无论是叛逆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也好,都是大秦的子民,一旦他们意识到大秦的好,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一直这么想,但是他的父皇不这么想,威胁帝国的一切,都必须要铲除!每一件事情都有理由,而父皇这么做,究竟是为何?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思考了很久,扶苏才说:“答案,在卷宗裏。夫人请回吧。”
湘夫人再次行礼,转过身离去。
扶苏凝视着她的背影,轻轻嘆了一口气,融进微薄的夜色中。
当夜,星魂不用多时便问出了一切,蒙恬听后拍案而起:“那便请国师将地图交给末将,黄金火骑兵立刻出发去逮捕那群叛逆分子!”
面对火气甚重的蒙恬,星魂轻轻地笑,带点自信,又带点嘲讽:“将军莫急,地图并不准确,这桑海方圆百裏山林众多,一张地图难保万无一失。若是能有人带路,那便不足为惧。”
“带路?”蒙恬微微一楞,“难不成国师还会让那个叛逆分子带路不成?”他才是最先去拷问的一拨人,什么话也没问出来。
“哼哼。”星魂笑。
“将军不要小看了阴阳家的幻术。”湘夫人说。
蒙恬抱拳:“那便太好了,劳烦国师!传我的命令,黄金火骑兵,立刻集结!”于是一群人冒着星火匆匆出发。
星魂同湘夫人坐在马车裏,控制着坐在车夫位置上的阿忠,两匹黑马飞驰着,后面是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整齐而急促地前进。车子在颠簸着,湘夫人静静地坐在裏面,没有说一句话。
阿忠的手指的便是前进的方向,队伍渐渐进入了山谷。星魂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而一旁的蒙恬则催马上前守护着马车。
谷中起雾了。
“这雾来得有些蹊跷。”湘夫人说。
“不错。先看看情况。”星魂收回了术,阿忠也被放倒在一边。
移动到马车门口,湘夫人费力地看过去,发觉浓雾对面隐隐约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显然蒙恬也发现了,他示意队伍全部停下,静待对面的变化。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动静。湘夫人的视野中一片浓浓的白色,但是她可以感受到对面人沈沈的气息与强烈的气势。
是谁?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蒙恬挥挥手,冲身旁的近卫说:“去看看。”
只见一骑浑身武装的骑兵策马而出,没入浓雾之中。
“不对!”湘夫人急促地说了一句,星魂皱了皱眉,凝神看去,回来的那匹马上已经没有了骑士的身影。
“你发现什么了?”星魂突然笑起来,转过头问。那眼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面纱。
“那个人……很强。”湘夫人没带任何情绪地说。
“哦?难不成还是天下第一剑客?”星魂似在开玩笑,又似已经看透了一切。
湘夫人认真地看着他:“这个也说不定。”
“呵呵,是吗。你倒是学会了月神的那身本事。”星魂转过头去看着因蒙恬一呼渐渐显现的人影……凌厉肃杀的骑士铺天盖地而来,又在一瞬间完完全全收了回去,一柄剑被握在剑客的手中,剑尖指向地面。微风拂过头发,那眼神就迷离在灰色的头发之下,一波一波传来的压抑。“还真是盖聂!”星魂嘴角绽开了残忍的笑容。
“星魂大人……”湘夫人似乎有些担心。
“你在犹豫什么?遇到这么强大的对手……已经很少有了。”湘夫人突然觉得眼前的星魂像是沐浴在一片血色的背景中。
因为两人在说话,蒙恬又派了一队骑兵将马车保护起来,所以并未註意到前方局势的变化,几乎就是在瞬间,盖聂的剑已经架到了蒙恬的脖子上。
“这……”湘夫人皱起眉,她看看星魂,发现他还没有要上去阻止的意思。蒙恬绝对不能死,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起身,越过星魂下马车去。
“你站住。”星魂命令道。
“星魂大人!”
“呵,这件事,还是我来解决。”他潇洒地掀开袍子,来到湘夫人的身边,伸出的袖口有隐隐的紫光。
湘夫人一惊:“你……”
星魂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有些嘲讽:“别以为有什么可以阻止我。”说罢便抬起步子往剑拔弩张的两人对峙处走去。
“小心。”星魂的聚气成刃不能使用过度,遇上盖聂,万一他控制不住,会很危险。湘夫人一清二楚。
“要是我有事,你难道就不会发挥你的作用救我吗?别忘了,你跟我到底什么关系。”
望着星魂的背影,湘夫人突然觉得心口有些疼。星魂……自己是他的下属,可是,她……星魂上前去,已经同盖聂缠斗起来。湘夫人註意到盖聂手中的剑是一把木剑,居然敢用木剑去威胁武艺高强的蒙恬……不得不说,盖聂的胆子太大,剑法太好,无人可挡。
星魂手中的紫色气刃与木剑交接碰撞,竟有金石之声,不得不说,两人的实力都是深不可测,尤其是盖聂。因为浓雾和面纱的原因,湘夫人有些看不清,只能凭借颜色的变化和内力的流转判断战斗的情况,于是她忽略了背后的某些状况……
浓雾再起的时候,盖聂飞快地在星魂的一击之下后退,身形便逐渐隐没。湘夫人焦急地上前去查看星魂的情况,他挥挥手示意没事。蒙恬这便下令队伍继续前进。
“慢着,墨家弟子呢?”星魂瞪大了眼睛。马车居然已经空无一人。“你是怎么看的?!”
“这……”怎么会?有谁可以这么无声无息地偷走一个人!
“原来……我们中计了,盖聂用了调虎离山之计,为了引开我们的註意力故意以一人之力抵挡千军万马,却另有目的地救走了我们的人质!”蒙恬懊恼地分析,语气中却不少对盖聂的佩服。
湘夫人也听说过盖聂的残月谷之战,但是这毕竟不一样,他现在面对的是秦国精锐中的精锐,不是一般的军队。他现在为了保护墨家的人,居然敢这样孤身迎战。是什么驱使他这样做?
“没有了向导,回去吧。”星魂有些生气,语速也快了不少。
“也只能这么办了。”蒙恬有些颓丧。
马车上,星魂看着外面,说:“如果你说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忽略了周围的情况,说不定我会原谅你一次。”但是湘夫人以沈默代替了话语,星魂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我……想回去看看……”
“随你。”
虽然星魂这样冷淡的态度让她心裏不怎么好受,但湘夫人跳下马车,使用阴阳术立刻返回了山谷,然后意外地发现了盖聂并未离去的身影。
“夫人,好久不见。”
“盖先生。先生知道我会来?”
“不知。”
“那先生为何在此?”
“只是碰碰运气,能否遇见故人。”
“先生遇见了吗?”
“遇见了。”
两人打哑谜一样说了这些话,随后便是一阵沈默。
“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夫人客气。”
“盖先生可知道《巫传》现在何处?”
盖聂眼神闪了闪:“夫人至今仍旧在寻找这个?”
“不错。我需要知道与《黄石天书》一起流传于世却一度消失于众人眼中的《巫传》在何处。”
“夫人何苦。”
“先生可曾遇见过此生都放不下的人?”
“夫人之心,盖某知晓;夫人所为,盖某也无法阻止。可是盖某要奉劝夫人一句,违逆天意,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湘夫人突然浅浅地笑起来:“没想到先生居然会相信命运。不过从先生叛逃并带走那个孩子,不就是在违逆天意吗?”
盖聂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厉,但是湘夫人只笑:“先生放心,我不会害他。”
“我相信夫人不会。”
“……他是,丽姬的孩子?”
“是。”
“那、是他的孩子吗?”
“不是。”
“他现在很好。那我希望先生能够回答我的问题。”
“天下藏书,大半在咸阳宫。如果在宫中也无法找到,下一个地方,便是儒家小圣贤庄的藏书阁……不过藏书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已经让很多书毁于一旦,就算《巫传》曾在,也有可能早已化为灰烬。”
藏书阁大火……湘夫人微微俯身:“多谢先生指点。今日就此拜别,他日若有难,音无定会相救。”面纱缓缓地掉落,露出一张有些憔悴的脸。
这是在以另一个身份说出的话,盖聂明白她的意思,只见他微微颔首:“有劳。”
七
颜路发现,音无连续很多天都泡在藏书阁中,几乎不免不休,而看她的样子,是在找什么东西。
“音无姑娘?”颜路柔柔的声音响起,却吓了她一大跳,音无猛地跃起,感觉到自己的心臟简直要跳出来。“怎么如此慌张?”
音无抚着胸口,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颜路先生……”
颜路走到桌案旁坐下,倒了两杯茶,袅袅的青烟浮上来,消失在空气中,他抬起眼招呼音无:“过来坐坐吧。小圣贤庄除了荀师叔,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藏书阁,音无姑娘若是要找什么东西,可以问问我。”
音无坐下,笑:“就是随便看看而已。”
“难道音无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颜路打趣。
音无也知道自己肯定瞒不过去,藏书阁基本上就是颜路的第二大本营,除了上课和就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个地方,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他收入眼底,只是现在才说出来而已。可是,她怎么好问呢?
“这件事,音无不想劳烦颜先生。”盯着杯子,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对面传来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颜路打开了一卷竹简:“看来音无依旧把我当做外人。”
“……先生说笑。”音无笑得越发勉强。
颜路的表情凝固了一下,转而温润地笑:“既然不想说便算了,不过我希望能够让我多帮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