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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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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真会遭他灭口也未可知!

薛蟠屡出恶言,金桂越发害怕,终于有一日,在又吃了薛蟠一顿好打之后,偷偷收拾了些细软,逃出家去,本待返回原乡,没想到还未出城,就被薛蟠发觉,一路追赶上来。

两人遇上之后,薛蟠硬要拉着金桂回去,金桂哪裏肯走,就当着街上,你撕我扯,大吵大闹起来。

金桂为了脱身,不管不顾地大叫薛蟠杀人,被巡街的差役听见,将两人一齐带到了顺天府。

府尹贾雨村不得不升堂问话,金桂虽泼辣,却没什么见识,公堂之上,才被喝问几句,登时吓得六神无主,竟将薛蟠杀人一事,竹筒倒豆子地全给说了!

贾雨村本就是得了贾政的推荐,才得以进入仕途,一路平步青云,只是他为薛蟠开脱,已不是第一次,每一回都险险过关,也恼他总是惹事,有心要给他个教训,并借此在贾府那裏,再卖一个大大的人情。

于是就将薛蟠和夏金桂一起收押,同时派人悄悄起了尸首,并到荣国府见贾政,道明事情的原委,假惺惺地问此事如何处置,还望政老教导下官。

贾政听了,又是震惊,又是惶恐,他一向标榜正直端方,加之才升了侍郎,公然让雨村徇私枉法的话,如何说得出来?

只得再三托请贾雨村,先将此案压一压,自己的那个外甥媳妇,素来就有些刁钻不贤,她说的话,怎可尽信的?还请府尹大人细细查明了案情巨细始末,再行计较。

雨村本极玲珑知机,如何听不懂贾政的意思,明白他要时间商量布置,当下便说政老说得是,人命官司不可鲁莽,下官必当谨慎从事。

早有撞见街上一幕的相识,到薛家报信,又说得混乱不详,只说薛大奶奶告薛大爷打死了人,已被一同押往顺天府,薛姨妈听了,险些给唬得惊厥过去,忙从当铺裏叫回薛蝌,让他到顺天府打听究竟,自己则慌慌张张地往荣国府来了。

贾政和贾雨村在前厅叙话时,薛姨妈和则在房中,抽抽搭搭地跟王夫人哭诉,知道姐夫正和顺天府尹说话,嘴上骂薛蟠几回作死还不怕,又央求王夫人务必要再保外甥这一回。

送走了贾雨村,贾政黑着一张面孔进来了,王夫人和薛姨妈赶紧迎上前问事情怎样了?

贾政也不回答,气呼呼地就坐在外间,喝令小厮即刻去把贾琏叫来。

贾琏替薛蟠料理了这事,心裏终究不大踏实,这几日也不曾外出,一听二老爷叫,又先知道他叔叔先见了顺天府贾大人,已猜到了几分,不敢有片刻怠慢,匆匆地往正房这边来领教训。

见贾琏进来,贾政劈头命他跪下,问他薛蟠和夏金桂之事,左右隐瞒不住,贾琏倒也痛快地都招认了,还舔着脸说保甲那裏,侄儿已打点停当,顺天府那裏,也只用叔叔一句话,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此话一出,贾政真是痛心气恼到了极致,为了自己女儿远嫁东夷,贾家才稍稍有些起色,不曾想子弟竟然不肖到了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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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万分为难,虽痛心疾首地将贾琏痛责一通,但终究不能撒手不管,一旦此案开堂审理,薛蟠固然重罪难逃,只怕贾琏也难脱干系。

长兄被锦衣卫传去问话,自己被圣上严辞申斥,距今不到百日,若家中子弟再犯下这天大的罪过,只怕又会牵出旧事,越发不可收拾!

然而,要买嘱贾雨村,让他私下了结了此案么?

为了庇护这些个不肖子侄,自己已屡屡违背圣人之训,徇私枉法,莫非宁荣二府的百年基业,连带自己的清白官声,都要毁在这些不争气的东西手上!

王夫人和薛姨妈见他面目阴沈,神情痛惜,不敢再三逼迫,先避到房内,一个流泪不止,一个苦苦相劝罢了。

而贾雨村那边,人才出了贾府,坐在轿中略一盘算,已有了主意。

贾王史薛四家,彼此同气连枝,此案还牵扯了贾珍、贾琏进去,贾政必不会坐视不理,迟早会开口来求自己。

虽是认命官司,但这事要想了结,倒也不难,只须回头威胁了夏金桂,警告她女子与人通奸,重则流放三千,轻则杖责九十,不是死在蛮荒之地,就是毙于水火棍下,看她怕是不怕!

只要夏氏不告,这案子也就没了,到时让薛家领了人走,回头想怎么整治夏氏,便和自己无干了。

纵然那夏金桂是个悍货,不肯反口,也另有,就教薛蟠咬定,是他独自一人上门捉奸,反受奸夫□的殴打,他是被迫自卫,失手把人打死,一时害怕,才私自埋尸,只要撕掳掉了杀人大罪,剩下不过是杖责几下,罚几千两银子了事。

可惜,贾雨村算盘是打得如意,还没着手布置,就来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横加阻拦。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原任詹事府少詹事周溢之,他系忠顺王的心腹,因前回未能争得宣抚东南的差使,在忠顺王的多方运作下,又由詹事府调都察院,升任右副都御史一职。

才回到府上,就有家人禀告说都察院周大人来了,雨村心下就是一惊,顺天府尹虽与左都御史官阶齐平,但周溢之到底是忠顺王的人,他可万万开罪不起。

贾雨村不敢耽搁,连外出的衣服都来不及更换,便匆匆赶到厅上来,见周溢之正意态悠闲地,负手观看架子上的盆花。

他进门就作揖,迎了上去,口中寒暄:“累周大人久候,真是失礼失礼。”

周溢之拱了拱手,权当还礼,面上不冷不热,也不跟贾雨村绕弯子,径直就问:“府尹大人可是才从荣国府回来?”

贾雨村暗暗吃了一惊,面上强笑着说:“恰好近日公门有些闲暇,就到同乡府上随意走动走动。”

周溢之冷笑两声:“嘿嘿,贾大人若只是探访同乡,倒也罢了。”

贾雨村故作不解:“周大人何出此言?不是探访同乡,下官还能做什么?”

周溢之踱到贾雨村跟前,盯着他状若诚实的面孔:“贾大人,圣上是铁了心要澄清吏治,我都察院扼守言路,监察百官,故而有必要提醒贾大人一句,千万爱惜自己的官声和前程。”

贾雨村胸口突突直跳,不敢再装傻,赶忙让周溢之坐:“周大人请坐,请坐,在下鲁钝,大人有什么话要提点在下的,不妨直言。”

听了这话,周溢之面色稍霁,改称雨村的字:“时飞兄,我不瞒你,参奏贾王史薛四家种种不法行径的折子,已堆满了御案,圣上迟早是要查办的,时飞兄是聪明之人,且眼看便要升迁,在这要紧的关头,还要搅和进去么?再者,京城地面上的事,能有忠顺王爷不知道的?”

贾雨村听得发根直渗冷汗,慌忙站起来,向着周溢之躬身下拜:“多谢周大人提点,还请大人上覆忠顺王爷,他的抬爱,下官铭记在心,再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

荣国府那边,当晚贾政就去往贾赦住处,将贾珍、贾琏并薛蟠犯的事,告知了兄长,二人详加商议后,深知贾薛两家荣损与共,薛蟠是不得不救。

可惜,当次日贾政具了帖子,派人送往顺天府时,已被告知贾大人身体不适,这几日都不方便见客。

得了这消息,贾政明白事情要坏,薛姨妈那边也是一样,任薛蝌怎样使钱央告,都再见不上薛蟠一面了。

这一天黛玉感觉身子和精神都略好了些,便在厅上唤了几个大管事和管家媳妇来见,让他们把大半个月来,家裏头的几桩要事,以及大笔的支出收纳,一一详细回话,有错漏的给予补正,不周全的加以提点,家人无不口服心服。

忙了约莫近一个时辰,紫鹃不让黛玉再这么坐着,就给魏仁博家的使了个眼色,后者十分识趣,忙说王妃还是先歇一歇吧,若有要讨王妃示下的,老媳妇单独再来便是,余者自然纷纷附和。

见大家都这么说,黛玉只好顺势应了,由紫鹃扶着,回到房中歇着,豆蔻忙捧上温得刚刚好的枣泥莲子羹上来,用过之后,黛玉就想在床上略略歪一会,到午间传饭了再起来。

可是,她才脱了鞋子,还没有躺下,就听见外头说王爷回来了,忙又坐了起来。

虽然自黛玉怀有身孕,水溶也偶尔会在午间忙裏偷闲,自衙署回来看她,但今日未免也太早了些。

黛玉微觉纳罕,水溶已掀帘进来了,见她要从榻上起身,忙劝她靠着说话就好。

水溶神情凝重,又坚持要自己靠着,黛玉知他必定有要紧的话,要跟自己说,而且多半还有些麻烦。

见黛玉在榻上稳稳地半躺着,水溶犹自不放心,横过胳膊,护着黛玉,方才对她说:“今早顺天府派人,到了夫人舅舅家,将你二表兄贾琏给拿了。”

他已尽量将语气放柔缓,黛玉听了,还是吓了一跳,就要猛坐起来,幸而被水溶轻轻拦下。

“琏二哥哥他,他犯了什么事?”

“夫人莫急,主犯不是他,贾琏只是牵扯其中而已。”

于是,水溶将薛蟠杀人,贾珍、贾琏等人协同埋尸一案,说给黛玉知道,末了又沈沈嘆了口气:“这事被忠顺王指使都察院盯上了,原本只是一桩杀人案,如今怕是要牵扯更广。”

“忠顺王?”黛玉听得越发心惊,颤声问:“王爷这话,又,又是怎么说?”

“夫人你还记得么,前番我就说过,圣上已密令锦衣卫彻查夫人的大舅父,二舅父政老,也为了纵容子弟不法,遭了圣上申斥。大舅父所犯之事,部分我略作掩盖,但以穆大人的行事作风,必定是要抽丝剥茧,追查到底。二舅父为人为官,都还算正派,奈何被子弟连累,这一回,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莫非也会牵连到王爷么?”黛玉情不自禁地抓住水溶双手,焦急关切地望着他。

“夫人放心,圣上英明,另有穆大人经手,还不至于牵连到我,但我要再想援之以手,已是难上加难了。”水溶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歉意地劝慰,“不过夫人也莫要太急,穆大人答允了,他虽不肯徇私,但一有消息,就会头一个告知我。再者圣上恩威难测,或许念着宁荣二公的功绩,对贾家网开一面,也未可知。只水溶可做的,唯有暗中叮嘱朝中大臣,一旦事发,多为贾家说些好话,希求圣上从轻发落,少作株连,仅此而已,还望夫人体谅我的苦衷。”

水溶话未说完,黛玉的泪水已流了下来,哽咽连连:“王爷,莫要说了,我虽是个女子,也懂得是非好歹,我舅舅和哥哥们做的事,怎能再连累王爷?怕只怕,真有那一天,外祖母她老人家……”

提到贾母,黛玉伤心焦虑,更是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水溶一早就担心黛玉知道这事,会情绪激动,伤了身子,可要是瞒她,到时事发突然,那晴天霹雳一般的打击,恐她更加承受不住。

如今见她通情达理,并不强迫自己去为贾家奔走说清,心裏愈发感佩,只能搂着黛玉的肩头,柔声宽慰不已,承诺她万一贾府有事,必定照顾她舅家亲人。

有忠顺王在背后催逼,又清楚了圣上已疏厌贾家、王家等,迟早必定要清算的,贾雨村便决意明哲保身。

尽管他为人奸猾,毕竟也有些真实才干,拿了贾琏之后,先是以礼相待,将他和薛蟠分开盘问,且暗示他此案已无转圜余地,唯有尽量把自己摘干凈,少担罪责,才是明智之举。

贾琏见自己被禁在顺天府,一连几天都无人探望,知道事情要糟,加上贾雨村把受他贿赂的保甲,也提到跟前来对质,不容得贾琏不认,只好一咬牙,不顾薛蟠死活,招供说杀人一事,自己一概不知,就是埋尸、行贿,也全是薛蟠苦苦哀求,自己才从旁协助而已。

贾雨村让知事录了口供,让贾琏具签画押,还不十分放心,悄悄派了心腹,到了荣国府,面见贾政,说自己如何遭忠顺王和都察院监视,万般不能自主,只能依律审案、断案,还望老大人体谅难处,令侄、令甥在顺天府,不曾受到半分苦楚,老大人和夫人无须牵挂云云。

贾母曾有话在前,任是什么人,什么事,一概不准去搅扰黛玉,因而这几日,贾政也另托了人,去打探消息或是说情,不是婉拒,就是直推,他在官场多年,早有了眼色,只怕眼前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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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杀人一案,历经几次开堂讯问之后,终于审结定谳。

按照雨村暗中教的,薛蟠硬说自己是自卫伤人,判了流二千裏,军中效力终生,又亏了北静王暗中使力,发往不甚苦寒的四川边戍。

夏金桂犯了通奸大罪,本该杖九十,流二千裏,但雨村为了示好贾家,留个后路,故意命差役往死裏狠打,结果才打了五六十下,就一命呜呼。

保甲受贿,隐瞒实情,也判了杖责五十,罚银一千两。

而贾珍、贾琏乃朝廷命官,顺天府不敢自专,一道奏折递上去,圣上着即朱笔亲批,革去威烈将军和同知官职,先囚在顺天府大牢中,改日再行发落。

这“改日再行发落”,反而让贾赦、贾政更加忧虑,说明在圣上眼裏,此案还不该就此了结,莫非还有更加严厉的惩治不成?

忠顺王只当是在北静王那裏,扳回了一城,得意之余,又继续活动,意欲将贾家置于绝地。

案子判了之后,黛玉百般不放心贾母,又知道水溶断不肯她亲自回去,便派了紫鹃,前往荣国府探望外祖母,叮咛她务必要劝慰外祖母保重身子。

紫鹃去了足有半日,归来之后,向黛玉回话,说是老太太虽为为了孙儿犯事,痛心疾首,气得吃不下饭,精神也委顿,但总算还没病倒;大太太每日裏在自己院子哭闹,大骂琏二爷不成器,连累家人,此外也没有别的了。

就是琏二奶奶特别不好,整个人瘦得一把骨头,那么伶俐麻利的一个人,见了自己竟有些糊涂了,错认成了王妃,跪在床上一个劲地磕头,哀求说万望王妃救一救琏二爷。

现在二奶奶倒了,三姑娘嫁了,大奶奶又是那么个人,一大家子的事,全问宝二奶奶拿主意,难为她挺着个大肚子,还要裏裏外外的忙,偏自家哥哥也出事。

只有宝二爷,照旧上学下学,读书作文,真真就是个“富贵闲人”。

并非紫鹃不识趣,要在黛玉面前提宝玉和宝钗,她这样做,是别有用意的。

如今黛玉和宝钗各自嫁人,各有身孕,就不该彼此再有心结,只有将对方看作寻常亲戚,无须特别避忌,才算是从那段过往中彻底脱了出来。

果然,说到宝钗辛苦,黛玉也是黯然多嘆了口气,再没甚特别的了,紫鹃这才放了心。

时光就这样在惶恐和担忧中,又过了近一个月,为了薛蟠的连番官司,薛家上下使钱,入不敷出,早将底子掏空,为了让薛蟠路上便利,到了发配地也不辛苦,狠心把京中最后一家当铺转了,得了两万两银子,匀出一万让薛蟠带着,剩下一万两,则留给薛姨妈和香菱度日。

为了保住祖宗最后一点基业,薛姨妈又请了中人、证人,将金陵的老宅子赠与侄儿薛蝌。

薛蝌见家道零落,婶母又如此深明大义,内心很是感动,当下对天指誓,奉养婶母天年,有朝一日待哥哥回来,定当助他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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