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2-05
第二日,还只是凌晨之时,破庙中的人便全起来了。
他们各怀心事。都不怎么说话。篝火被再点燃,飘动的火光,把每个人都看上去有些狰狞。清点人数时竟然还发现,有几个人可能是半夜裏趁大家都睡着,跑了。
缄那张阴沈的脸上,现在也多了些烦躁不安。他时不时就会看向赵楠。似乎心中即想相信她,又仍然怀疑她。
在离开破庙的时候,他看了赵楠一眼,向众人说道:“可都明白?便按昨夜的谋划行事。”
众人参差不齐地应声:“是。”却有些十分不甘愿的样子。多数怏怏不乐,又十分忧心的模样。
刀疤脸在一边不言不语。脸色阴沈。
这个队伍从下街出发,越是走近上东街,队伍裏的人越多。
等到了东上街不远处时,队伍已经很庞大了。每个还有些力气的乞丐身上,差不多都背着从街边收罗来的,奄奄一息的小乞儿。
他们有些人,自己也并不十分强壮,却还勉强半拖半就地带上那些路边等死的乞丐。边走着边一脸怨然。好在脸上臟,也看不太出来。
缄将赵楠背在身上,走在最前面。
赵楠一直尽力地向远处看,急于知道自己说的事会不会变成事实。万一………她这样一想,就全身发凉。觉得不是在走向食物,而是在走向自己人生的终点。
自己会不会太莽撞了些?
缄背着她走得不快,背上的骨头,跟她的骨头磕在一起,硌得人生痛。她低下头,在心中默默祈祷。一定要成功。
在还差二街条的时候,赵楠就望见了远处挂着耸入半空的布幅。和即时搭建起的长棚。
缄似乎也看到了,他的脸色很是沈重。
而刀疤的脸,恶狠狠的。仿佛要将她背上盯出两个洞来,然后掏出她的内臟生吃了她似的。
赵楠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这去。静静想了想,突然低声向缄道:“你可知疤脸恨你?恨不得你快死。”
“或知。”缄平静道。
他竟然轻描淡写的这样回答,赵楠意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还痛的脖子,硬着头皮轻声道“猛虎之旁岂容他人安眠呢?”想到那张时刻惦记着吃自己的脸,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缄却突然笑起来,道:“他毕竟没有将你勒死。你这样小的年纪,原来却已经这样狠。”
赵楠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话。一时被他拆穿,脸色有些僵。连忙正色说道:“小子不知道什么是狠,什么是不狠。小子只是为哥哥担忧。你怎能容得一个怀有野心恨不得你死的人呢?”
“原来你如此担忧我的生死?”这句实在是带着满满的调侃。
赵楠说:“就算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万一他真杀了你,我们这些小乞儿又该如何?”女乞昨天晚上的话,并不无道理。
缄脸上有一些玩味侧过脸看看赵楠,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一个人,可诛伏五六人。在街市之上打得过别人、狠得下杀得了人,就是本事。如今,武士狭路相逢,勇者胜。胜者被人崇敬,败者无葬身之地。可以见得,勇猛便是了不起的才干。有才干之人,有异心是必然之事。”
他的语气那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要是照你所说,有异心的人都应该死?那最后,手下固然都忠心,却是一群没有用的废物,又有何用?”
说着,他回头瞟了赵楠一眼:“要我来说,于我而言,一无用处又诡辩多思的小人,才更是大患。”
赵楠僵在背上。
但见缄虽然一再地拆穿自己,却也没有更讨厌自己的意思,心裏到是略略宽了宽。更觉得他有几分怪异,却也不知道缄明明只是个乞丐,哪裏学到这样的道理。
回想起来,他这个人,打女人逼人行娼,抢别人的饼,欺打弱小乞儿,杀人不眨眼。怎么看都是一个真小人、大恶徒。
但有时候,却又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比如现在。
赵楠偷偷看了他二眼。一时不懂,为什么他会同意自己提意的这项行动。一开始她开始讲这个计划的时候,还是十分忐忑不安的。
现在细细想的话,今天的这个计划,真正是有些莽撞,自己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如此。但是,缄不同。他并不是无路可走。
他在下城混得好好的,有吃的,也有喝的,虽然不足饱,却也不会饿死。竟然会冒这么大的险,肯轻易相信她这个小小乞丐。并且当时听完她的打算之后,只是沈默了一会儿就立刻点头了。难免让她这个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有些意外。就好像积蓄了许多力气,但小指头一伸,对方就倒地而亡了。
他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怎么想,都不应该完全是为了食物。那能为了什么呢?
真是看不清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等到他们到达粥铺的时候,虽然还未开始施粥,但公冶家的剑客们却已经来了。
粥铺外已经排了很长很长的队伍。直排到街角。大多都是些成年流民。但看上去他们要比这些新来的下城乞儿过得好得多。年纪也要更大一些。
他们警惕地看着这大批走近的乞丐们,发现他们都很弱小之后回头,相互交换眼色。带着嘲讽。这样的人竟然也想来分一杯羹?
那些剑客们,也对这支队伍感到好奇。因为,这些乞丐看上去不是家人,却在相互照应!这种行径,在乞丐之中实在少见。
缄这一群人在这种註视中,缓缓而入。并没有乱来。他们到达之后,哪怕排伍已经排到看不到粥铺的地方了,仍然温顺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吵闹,也不寻事。
那些弱小的,都被大一些的护卫在当中。
早就排在胶面长相畏琐的流民们,从队伍的最前面,嘻笑着向后来。走在最前面那个尖嘴猴腮之人,毫不在乎地伸脚踢踢坐在地上休息的缄,如踢路边猫狗。
这个举动,实在辱人之极。
缄被踢得歪了一下。
赵楠紧张地抓住缄的手。原以为他会发作,但没料到他慢腾腾地坐正了。没有多话。竟然也这么能忍。
那个流民见缄不理他,不肯罢休。抬脚踢踢缄的脸:“如何?记不得我?难道忘记,你是如何被狼狈赶走?也不记得我说过,只要你敢踏入上东街,便砍断你的手脚?现在还敢回来。不怕死!以为多带几个要死不活的小畜生,便能安枕无忧?”
缄不声不响。像是个不倒翁。
更多的流民也向这边过来,嘲笑与奚落不绝与耳。
刀疤脸那伙人,就在赵楠身后。自然也不能幸免,正有几个流民向他去。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向他走近的流民,脸上的凶狠可见一斑。嘴角森森的冷笑,让那个流民也不由得有些畏缩。毫无疑问,他并不打算遵照昨天赵楠所说的。
赵楠心都提起来,一旦他反抗,许多已经不服却只能忍耐的乞丐都会跟随他,那便会引起一场恶斗。她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
眼看那些流民越走越,就在此时,远处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与车马的声音。
赵楠知道,那个人来了!
她只是不明白,明明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每次一遇到与他有关之事,心裏便这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