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是她熟悉的,与七年前,如出一辙。
大学时期,石佳佳曾经说过:“殷亦凡看你的眼神在告诉全世界,他爱你。所有人都能看得懂,怎么唯独你,不明白呢?”
是爱么?
如果此时此刻石佳佳站在他面前,还会坚定不移的告诉她,那是爱么?
叩门声响起。宋辞的声音隔门传进来。
“我先走了,改天出来聚。”停顿一秒,他有些不自然的说道:“这几年,大家都很挂念你。”
她喉咙干涩不已,连打开门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低低的应了一声。
后半夜,她混沌的做着梦,隐隐的听到耳边有接连不断咳嗽的声音,咳一阵,缓一阵,声声刺耳。
她手指压着额角,皱着眉清醒过来。
咳嗽声还在时断时续,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到桌前。
笔记本电脑打开立在桌上,殷亦凡咳嗽的声音正是从那裏传来,她晃动鼠标,对着一片漆黑的监控发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的咳嗽还没有压制住,她忍不住起身预备开门出去,正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殷亦凡的房间暴露在屏幕中的画面裏。
她站在桌旁,低头看着他按着胸口走下床,坐到桌后,单指按开了电脑。电脑开启的那十几秒钟,他垂着头单手捏着桌上的玻璃水杯,咳的撕心裂肺。
随着他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的手指不受控的收紧在身侧。
他抬头看着电脑,脸上慢慢的又没有了表情,放在胸口的手,也拿了下来。
因为宋辞半路杀出来,调试仓促结束,她隐形摄像机的安装位置并看不到他电脑中显示了些什么。
她蹲下与桌沿平行,靠近了一些,想要在他的表情中发现蛛丝马迹。
可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面无波澜的看着电脑,与她的动作毫无二致。
时间静止于此。
她拖过板凳,双手交迭在电脑前,侧过脸枕在手上,痴痴的看着他俊美无双的五官,看他细微颦眉的表情,看他颔首掩嘴轻咳的样子。
她终于能够正大光明的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不必闪躲。
不必隐藏。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无需昂首挺胸的制造出冷漠的假象,更无须深深藏匿起自己深入骨髓的迷恋。
即便是他把她看的再透,她的演技再拙劣不堪,她都要在他面前,挽回近乎于无的尊严。
她曾经把他放在高于一切的地方,可以舍弃全部,包括她自己。去紧跟着他,去把姿态放到最低的迎合。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拾起的尊严中,包含了爸爸的那一份。
哪怕只剩她自己一人,只要她活一天,宋家就还在。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宋芷嫣。”
她声音低而清晰,对画面中的他说。
与多年前重逢时,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一字不差。
殷亦凡抬起的手臂明显的僵硬了一下,而这一幕,没有落入她的眼中。
她双臂环绕着电脑,让它离自己更近一些。
她唇畔若隐若现的弧度,似乎是在微笑,可是眼泪一串一串,不住的落下来:“我已经记不清,爱了你多久,可是现在,我好像不能继续爱你了。”
画面中的殷亦凡依旧微微颦着眉低咳,脸色也逐渐的惨淡下去,他低了低头,她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他,似乎是能听到自己说话的。
“你听得到么?”
她小心翼翼的,不知在问谁。
殷亦凡静止一秒,握起水杯倚回椅背,面沈如水。
“还好你听不到。”她明亮的贝齿在两片薄唇中若隐若现。
“如果你听到了,恐怕连我最后的利用价值都找不到了。这么多年,你所依仗的,可以肆无忌惮去伤害的,除了我的感情,还有什么?”
殷亦凡拿起鼠标点了几下,按了按扣在耳廓上的耳机,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止。
她不再言语,两手捧着电脑,陷入地板上那一方柔软的珊瑚绒单人沙发中,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出神。
十分钟过去,殷亦凡似乎是看完了电脑中的文件,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白瓶,倒出几颗药,就着杯中所剩不多的水吃了下去,然后用遥控关掉屋裏仅有的一盏明灯。
反射到宋芷嫣瞳孔中的电脑屏,恢覆了漆黑一团。
她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殷亦凡”她软软的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悦耳的,仿佛连黎明破晓时分都要融化。
“从遇见你起,我就一直在努力摆脱孤独的世界,不是我怕一个人,而是我,想带你一起走。我不爱看到你与世隔绝的冷清样子,我怕你走的太远,就再也回不来了。可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愚蠢。还好,我还有最后的力气,既然不能带你走,我就来陪你,一起下地狱。”
一墻之隔的房间中。
一个挺拔的暗影,静默的立在电脑桌旁,与暗夜融为一体。
桌上电脑显示屏的蓝灯微弱的闪着,却连半个平米,都无法照亮。黑色的耳机线一端接在电脑上,另一端,仍旧挂在他的耳边。
女子的话语,沿着耳机线的传入他的耳中。
字句清晰。
他用手按着连在耳朵上的那一端,很久都没有松开手。
地狱么?
宋芷嫣。
我最不想在地狱看见的。
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