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礼物
蔡东辰被调回皇都,
住回了原来的官邸。
官邸对他如今手握改税大权的高官厚禄而言,略显寒酸,但蔡东辰不在意,安心住下了。
这日门庭来了稀客。
门房小厮来通报时说:“姓沈,
是御史臺来的大人,
寻老爷有事要说。”
随蔡东辰赴任的大儿子蔡倬正一听就气:“这不是弹劾父亲的那个御史吗?当初父亲被贬官,他还要父亲一再左迁,
如今父亲高升,
好啊,竟然还有脸来登门拜访。”
蔡倬正想让人吃闭门羹:“可是带了礼物来道歉?朝他脸上扔回去!”
门房小厮挠挠头:“是两手空空来的。”
蔡倬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眉头一拧就要亲自去赶人。内堂裏埋头写奏疏的蔡东辰嚷了句,“吵什么吵?没看你爹正忙着呢。”
蔡倬正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没想到蔡东辰哼笑一句,
“把人迎进来,看座冲茶。”
“父亲!”蔡倬正不解。
蔡东辰瞪他:“让你去就去,
话多!”
沈征在蔡府门口等了片刻,特意挑了人少的时辰,预备好了吃闭门羹。
门房小厮却过来一会儿,
就腾身让他进去,“老爷在明堂等着沈大人。”
明堂裏静静悠悠。
蔡东辰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边卷几搁着几迭公文,还在见缝插针地看,
见沈征迈入,纸面一翻盖了起来。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沈征,只觉人清朗沈静,
轩然霞举,若非圣上惜才点了状元郎,
这眉这眼明明更适合当探花。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大人,说吧。”
蔡东辰一指座椅,椅边的茶瓯裏飘着香气,茶正是烫口地热。
沈征落座,闻着袅袅茶香笑了,“没想过还能在蔡大人这裏得一盏热茶。”
“小老儿这把岁数了,沈大人心意好赖,不会看不懂。我猜猜,你这是来找我要人情了?”
“是来请蔡大人帮忙,若蔡大人不愿,那晚生就厚着脸皮,来要人情。”
蔡东辰手按在那迭公文上摩挲,“你先说说是什么事,要是挡着小老儿改税法,沈大人喝完茶就请回吧。”
“与新税法无关,是关于六皇子的事情。”沈征说完,看见蔡东辰挑眉,目露惊讶之色。
蔡倬正在明堂外等着,他父亲不让他旁听。
他将耳朵贴在隔扇门外,只隐隐约约听到什么“了解”、“殿下”、“心结”之事。
没谈够两刻钟,两人便起身,蔡东辰亲自出门将沈征送出府。蔡倬正溜走,假装看院子栽种的桂花树,早桂开得一粒粒金灿灿,香气扑鼻。
他竖起耳朵,只听见蔡东辰与沈征走在回廊下,一边往府门去,一边不紧不慢地对话:
“沈大人,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事?”
“晚生先前机缘巧合,与六殿下共事过一段时日。六殿下沈敏厚直,值得敬重,且蔡大人自幼教导六殿下,是端妃之外,最了解他的人。”
沈征停在府门口,朝蔡东辰长揖到底。
那晚在芙清宫,他与姜玥躲在树后听六皇子与太子争执,听得清楚分明,高启行情绪激动时,能够说出流利之言,他的心结,有法可解。
皇都入秋转寒下雨,尔后是日日晴朗明丽。
隔壁宅邸亦是一日胜过一日的悠闲快活。
持续大半个月,沈征每日下值回来,要么听见一墻之隔,梨园戏班子被请来唱最新的折子戏《鹊桥仙》,要么撞见魏如师与外院小厮接应东西市各商铺掌柜送来的物件。
有时候是纸鸢、抖嗡、陶响球这些坊间的孩童玩意,有时候是鲜艷俏丽的秋装与团扇。
这日,是绵绵不断的“嗡嗡”声,时而传来女郎们大惊小怪的笑声,不知在抖多大个空竹。
沈征弯唇一笑,抬步继续迈入内院,身后“啪嗒”一声震响,回眸见一只小臂粗的空竹正正砸到他院裏的花盆上。
兰花委地,花盆翻倒,三色泥洒了一地。
院裏人傻眼,靠得最近的小丫鬟跑过去收拾,“郎君喜欢的兰花,好险没砸坏。”
院墻那边一静,细听有竹梯吱呀吱呀的声音,墻头探出个脑袋来,是银杏,她睁大了眼,看院内兰花的惨状,“沈状元,对不住啊!那个空竹……能不能帮忙捡回来,郡主等着玩呢。”
院内好多双眼睛看着,暖玉也在。
洗浪捡过那只结实的空竹,甩了甩上面的三色泥,走到墻头下踮脚高举,沈默地递给银杏。
沈征沈声道:“等下。”
银杏手指都快摸到空竹边边,蓦然一顿,洗浪又给缩了回去,听见郎君在身后问:“砸坏的那只花盆几钱?”
洗浪负责采买外院杂物,咳了一声,刻意往上报:“八十文一个彩绘陶花盆。”
“那就拿八十文钱来换。”沈征立在廊下,抬了抬袖子,大有一副施施然等着的怡然。
银杏转过身去,对着墻那头说了什么,须臾就响起了悦耳清亮的女声:“沈道麟!你八百两买一幅画,缺这八十文钱!”
沈征没应,过了一会儿看银杏回身弯腰,拿八十文钱同洗浪换回那只空竹。
空竹清越呼哨的声音立刻响起。
一声响过一声,洩愤似地。
从前在平洲县,好似也没发现她这么爱闹腾。沈征藏好了嘴角的笑意,没再看一院子丫鬟仆役各异的目光,背过身去,回了内院。
今夜金风细细,姜玥秋季生辰,也快到了。
前几年,沈征有心无力,只给她一钱袋子的修束,换回来掌心一个温热湿润的吻。
今年,他身居要职,虽依旧两袖清风,能够拣选的礼物却多了许多。然而也得不在众目睽睽下,与她演一出出的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