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马车从居德坊出,去往玲珑绣庄,驶入闹市裏走走停停,到某一段路完全堵住了。
姜玥掀起车帘,看到前头挨挨挤挤,围观者众,只好问驱车的许一飞:“怎么回事?”
许一飞在车舆上站起,借着高度优势,往人群裏看,低声回禀:“有异国人闹市纵马,伤了摆卖摊贩,两边起了争执,惹来百姓围观,鸿胪寺官员与京兆府衙差正在调解。”
“看着像哪国人?”
姜玥觉得可疑,东西两市时有外邦商队往来,皆知本朝通商守则,一般不会起这种冲突。
“看不出来,那人绑着单辫,蓄着八字胡须,革靴鞋尖带勾。”许一飞边观察边描述。
“可是年约三十,眼型斜长?”
“是。”
“绕另一侧去玲珑绣庄,不打这儿过。”
姜玥将车帘拉下,勾上两角绳扣,挡得严严实实的。那人大抵是曾经求娶的鄂仑国罗挲皇子,太后寿诞已过,异国使团大多离开了大暐,只有少数外邦打造仰慕国中文化的旗号,特地向陛下禀明,多留一段时间。
食味真后堂隐秘的厢房裏。
小泥炉上清水沸腾,沈征不紧不慢地煮茶,刚倒出明亮的茶汤,就听见敲门声,“进。”
姜玥携着一位身形娇小的女郎而来。
女郎躲在她身后,双手撩开帷帽白纱,露出与嘉宁公主有几分相似的容貌,一双杏眼清澈而澄凈,带着好奇打量他。
沈征任由打量,拉开了身侧的两张月牙凳,“阿妹坐下来慢慢看?”
是她的阿妹!
姜玥还未开口,江汀鹭像小动物辨认出温良无害的人一般,与沈征隔着一张凳子坐下,一声乖巧的“姐夫”脱口而出。
沈征“嗯”地简短应了,语调从容,只平湖秋月般沈静的眼眸裏,泛起了明显的笑意。
沈征挽袖,给二人倒茶。
当初负责押送江汀鹭与江家主母的胥吏已经找到,正在被他们的人带回皇都,其余的准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唯有最后一项,也是他与姜玥看法最不一致的地方,需要与江汀鹭确认。
江汀鹭早做好了准备:“是什么?”
沈征看向姜玥:“你说,还是我说?”
“我说。”姜玥的目光从茶案移到了江汀鹭眼中,将筹谋的其中一条说了出来,“不是非要这么做,你若是不愿意,就当没有听过。”
江汀鹭目光在沈征与姜玥脸上来回,长吁一口气,“这般如临大敌,我还当是什么?只要能增加江家翻案的胜算,尽管去办。”
她转念又想了想,“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由我亲自写,写完了你们再找人润色。”
姜玥错愕过后,鼻尖又酸,被江汀鹭屈指弹额,“阿姐,我不是瓷娃娃,你也不是。”
她带着些解气的心思,拍拍手站起来,“我今夜,不,现在就想想如何写。”
江汀鹭旋身要出去,见姜玥起身要跟,双手按着她肩膀坐回去,“这一个月与我同吃同住,待我小心翼翼,阿姐不觉得累,我都想喘口气。我跟许一飞回去,晚些时候叫魏管事来接你。”
江汀鹭给她数着时辰,又看一眼沈征,“姐夫要好好照顾我阿姐。”说罢退出去掩上了门。
厢房内霎时安静,只剩陶壶茶水咕噜咕噜。
姜玥手臂伏在案上,将脸颊枕下去,侧着脸仰头看沈征,望见他束发的垂冠。
两人久久地安静,姜玥终于发问:“沈大人,吏部给你发了新的官帽吗?”
“难为郡主了,陪伴妹妹的百忙之中,还要分神关心我的官帽。”
“你连阿妹的醋也要吃吗?”她不可思议。
沈征莞尔,手掌伸来,盖在她白玉似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摩挲。除却生辰那一夜能够回味,近日书信,总是正事繁多,他倒成了有闺怨的人。
“秋猎回去第二日,就发了新的。”
“那太子可为难你了?”
“没为难我,但为难你了。”
“你说那一箭吗?”
“不止。”
沈征想到昨日高启泰透过薛珩传达的意思——“六皇子成年受封而不去就藩,留在京中,本就不合礼制。原先谅他有怪疾,有失皇家威仪而构不成对东宫的威胁。可如今不同了。”
“殿下到底想怎么?不妨直说。”
“殿下要你加入弹劾队伍中,否则他定然在罗挲皇子求娶一事上做文章,让姜玥去联姻。”
鄂仑国民风开放,有幼弟续娶亡兄遗孀的传统,并不在意女子是否完璧,是以姜玥同他有过一段姻缘的事实,也不会影响高启泰的谋划。
沈征敛眉沈思得太久,引来姜玥不满。
她抓着他手掌晃了晃,“受了阿妹的嘱托,就这样照顾我?”
沈征莞尔,将她抱坐在怀裏,沿着耳廓亲到颈窝,徐徐安抚,“那日归家后,可有不适?
“哪日?”
“忘得这般快?”
沈征手掌钻入她衣袖,摸到染上了她体温的紫玉芙蓉镯,转了转,当做提醒。
怀中人柔顺似水,嘴却很硬:“忘了。”
他轻笑一声:“忘了也无妨。”
“……”
姜玥咬着唇不语,起先觉得凉,接着是热,气息渐乱时,忍不住垂眸,去看沈征的手。
那双手宽大,指骨修长,指腹有薄茧。
她见过这双手捧着书卷时的温润清雅,悬腕提笔时的利落遒劲。
她也见过他弹琴,灵活巧妙地拨弄宫商。
顺着一线琴弦,拢缩扩放,穿指并指。好琴在琴师的精湛指法下,音调千变万化。
可她不是琴。
她断断续续的低声呜咽,被沈征吞入唇间,他耐心等到最后一声颤颤巍巍的转音,才罢休。
姜玥一颗心怦然乱跳,脱力般依着他,视线一转,人被他抱到屏风后的罗汉床。
这日秋光融融,与那日夜凉如水又有不同。
沈征吻她眉心:“可想起来了?”
姜玥还是摇头,屈起单膝贴上,脚掌摩挲着打磨得光滑的木面,缓缓向前一小段距离,满意听见沈征的呼吸猝然沈重。
忘了危险万分的储君之争,忘了生死两别的沈痛旧案,就在这段融融灿灿,转瞬即逝的秋光裏,暂时做一对情意绵绵的恩爱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