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背刺
沈征被约见到芙清宫时,
已是夜深。
高启泰身上带着浓重酒气,自偏殿大火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芙清宫,偏殿修缮一新,
裏头空得可怕,
从前伺候的宫人均被遣散。
沈征指头微动,翻阅着高启泰给的《白鹭洲》,
上面的一字一句他都很熟悉,
甚至有不少段落,是他亲自提笔润色。
“如何?”
“要找出背后含沙射影之人并不难,
但要是最后查出来,与六殿下无关呢?”
“即便不是六弟的手笔,
六弟党羽就没有在推波助澜?哪怕他们真的清清白白,
凭什么孤要遭受这些流言蜚语,他们就能独善其身?”
沈征不语,
高启泰冷笑着挑明了:“臟水要泼,就该有来有往地泼,大家一起承担。”
“臣明白了,
殿下给臣人手与时间。”
“你要多久?”
沈征垂眸,推算了一下,“十日。”
高启泰转着酒杯:“就十日。”
“还有一事。”
“说。”
“朝中六皇子党众多,若按惯例办案,
容易被六皇子耳目发现,不若将幕后之人找出来当面对质,好让陛下与群臣看清。”
“那就这么办……等等。”
“殿下还有吩咐?”
“沈道麟,
我知道十日后罗挲皇子离京,你别以为没有他,
孤就没有拿捏你的手段。”
“臣自然不敢拿乌纱帽犯险。”
十日后,罗挲皇子与鄂仑国使团离京。
沈征弹劾高启行党羽借《白鹭洲》话本一事含沙射影,诋毁东宫与皇家名誉的奏疏,也递给高启泰查阅,条理清晰,字句锵然。
高启泰满意了,又饮了一壶酒,将奏疏抛回给沈征,想到随新税推进而名声大涨的高启行,愈发等不及将他的面目撕破,叫父皇亲眼看看。
翌日朝会,沈征在群臣议事完毕后出列。
“陛下,民间近来广为流传名为《白鹭洲》的话本,撰写人自称无名氏,但似乎别有用心,将矛头直指东宫。事关储君与皇家声誉,臣不敢轻视,已查出幕后之人,将事情原委写于奏疏,望陛下明鉴。”
李德海接过他手中奏疏,摆到高澹面前。
高澹点着奏疏外封,默然不语,他昨夜犯过一次头疾,今日是强打精神来的朝会。
《白鹭洲》一事,他早知晓。
新税法初见成效,国库增收不少,如何平稳推进新税,把银钱用到救灾、明年春耕与军备,才是他眼下最关註的事情。
民间上不了臺面的流言蜚语,东宫没有能力摆平,还闹到朝会上来,实在不像话。
“不过是空穴来风之言。”高澹不置可否,可紧接着高启泰拱手请求,“儿臣清者自清,正想与这位幕后之人当面对质,一问究竟。”
到底还是年轻,沈不住气,也罢。
“那就传上来。”高澹随手翻开沈征的奏疏,扫过头两句,继而一目十行粗略读完,眼神顿时变得凌厉,看着沈征的眼神带着责备。
沈征颀长身影立在殿中,敛着眉目静候。
呵,好一派温顺恭敬的模样。
他怎不知沈道麟生了一根反骨。
高澹将奏疏放下来,有那么一瞬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但君无戏言,撰写《白鹭洲》的人已到殿中。来人裹着宽松的深灰蓝色披风与兜帽,连下颔都被面纱遮得严严实实。
高启泰昨日宿醉,在朝会上等待许久,只为与沈征安排好的人当面对质,高澹瞥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对,他迟缓的头脑想了想。
高澹不是第一次这么看他,他自被册立太子,跟从肱骨重臣学习,稍有不如父皇意,他就会这种眼神看他,像谴责,像失望。
即便他做得比同辈皇子都好,对父皇来说,总是远远不够,“你是要肩负国之重担的人。”
但这种眼神,怎么会是在这种时候?
高启泰心头突兀,又兀自定神,直到看见那深灰蓝色的身影跪下去,伸出一双手,将兜帽与面纱慢慢摘下,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那双手小巧,柔嫩,经常沾满了颜彩。
那声线清甜,悦耳,他听过无数次。
帽兜之下的那张脸,本该随芙清宫大火化成触目惊心的焦烂红黑腐肉,而不是完好无损出现在这裏,面向他的父皇与众臣陈情:
“民女江汀鹭拜见陛下。”
“民女是江南东道秣陵人士,亦是数年前,白鹤堂江家私藏禁书案的罪人之女,过去三年,被太子以一己之私,囚于芙清宫的地宫及偏殿,借芙清宫起火逃出,之后写了《白鹭洲》。”
坊间捕风捉影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朝臣队列响了细碎的议论声,骚动不断,在李德海清咳了一声后,又肃静下来。
钟止善闻言要出列,被高澹抬手按住。
“你这是承认用《白鹭洲》含沙射影了?”
“民女撰写《白鹭洲》,不为含沙射影,是想为江家伸冤。民女双亲藏有前朝旧书,理应受罚,但私藏甲胄是荣王勾结太子的栽赃陷害。”
江汀鹭提了一口气,尽量使声音清晰沈稳:“当年参与江家案件的地方官吏,包括现已调任东宫左中允的徐潼和司经局洗马胡伦达,以及押送江家女眷流放的差吏,都是人证,自罪书上已签字画押,交由沈大人保管。”
“太子为私欲枉顾律法,草菅人命,使民女母亲病逝于流放路途,父兄斩首于菜市,至今皆因谋逆罪名,无碑无墓,无香火供奉。”
“青天白日,朗朗干坤,民女敢问陛下与诸位大人,天子犯法与民同罪,储君藐法欺旨,恣意横行,难道可跳出大暐法理之外?”
长长的一席话说完,殿内寂无人声。
江汀鹭双目微红,不躲不闪地对上高澹严厉的目光,单薄伶俜的身子跪得笔直。
高启泰慢慢走到江汀鹭面前,犹在梦中。
自发现江汀鹭还活着后,她说的每一段话都像流水一样,从他耳中淌过,纷乱浓重的情绪不断翻涌,一浪接一浪地激荡,不断往他胸口撞。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收拢,抓握了虚空。
震骇或是暴怒,惊疑中微茫的喜悦,不解的委屈与气愤,他无法在霎时间消化那么多情绪,甚至无法分辨,一股冲动迫使他的双手找到释放的落点——江汀鹭脆弱纤细的颈脖。
“江汀鹭,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高启泰怒吼,死死掐住她的咽喉,感受掌下温热的属于活人的皮肤,她还活着,这不是梦。
她在众目睽睽下背叛背刺他,这也不是梦。
有人在他耳边沈声喝:“殿下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