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煮得白白胖胖,在沸水中翻滚浮动,再用竹筛捞起来,放入一早备好的高汤裏。
姜玥不许他们动,与银杏两人前前后后端出分好的汤饺。江汀鹭翻了翻她的碗,果然有一颗做了记号的饺子,率先一口咬了下去。
“哎呀,硌得慌。”
“郡主,小的也吃到了。”
“郡主郡主,我也有!”
一、二、三……七、八、九,满府的人吃得扶住肚子,但是只吃出来九枚铜钱。
“还有一枚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目光投向吃得慢条斯理的姜玥。姜玥戳开她碗裏最后一颗饺子,“我的也没有呀。”
银杏想起来:“郡主说怕晚上饿,留了一碗在厨房温着当夜宵,肯定在那裏面。”
魏如师与前院大厨房的厨娘纳闷,后者口直心快说了出来:“郡主从前不爱吃夜宵呀。”
“我爱吃,是我嘴馋让阿姐留的。”
江汀鹭笑着给姜玥打掩护,趁丫鬟们收拾碗筷的时候,手肘努努姜玥,“温久了就坨了。”
姜玥笑了笑,转头往前院的墻边看。
安然独立的小绣楼裏,方才煮饺子时还暗淡的檐角小灯,此刻亮起了柔和莹润的暖光。
沈征把江家内情曝光的第二日,就将一院子丫鬟仆役,包括暖玉,各自遣散了。
既已经明目张胆地背叛东宫,自然不需要再留着高启泰的眼线,而绣楼点灯的习惯还没变。
姜玥拎起一直温着的汤饺放入食盒,独自从姜府后门拐出,去到沈宅侧门,拍门几声。
来开门的是沈征,他身上穿得单薄,束起的墨发细看带着潮意,来拉她的手暖烘烘的,透着一种沐浴后特有的洁凈干爽。
姜玥熟门熟路,牵着他来到寝堂。
两人在圆桌边坐下,食盒打开,厚瓷盅裏冒着冉冉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出来。
“我在绣楼看见的时候,就在想,有没有我的一碗。”沈征勾起唇角,取过了汤勺尝了尝。
“味道有没有变?跟从前在平洲县给你做过的一样。”姜玥这么说着,目不转睛地看,就是想看沈征吃到咯牙铜钱的表情。
沈征吃东西的模样斯文温吞,从头至尾,将饺子吃干凈了,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姜玥探头去看只剩半碗汤的厚瓷盅,又去看沈征,总不可能是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的吧?
“我明明放了一枚啊……”她忍不住奇怪。
沈征薄唇轻启,把藏在舌底的那枚铜钱露出,取下来用棉帕擦干凈,又倒了杯清茶漱口。
“沈大人戏弄我。”
“不知是谁先起了戏弄的心思。”
姜玥作势要走,沈征追了两步,拉住她手腕将她转过身来,面对面凝望。姜玥扶着他肩膀,脚尖踩着脚跟,轻巧从绣花软履上脱离,穿着白罗袜的两只脚底,踩上他燕居鞋的鞋面。
沈征轻笑,扶着她腰,就着这姿势带她走了几步,她身量比在平洲县重了些,骨肉匀停,此刻将大半重量挂在他身上,也不算沈。
“再带我走一圈就原谅你。”
“好。”
沈征直接躬身,寻到她腿弯,竖直抱起来,在寝屋裏飞快绕了一圈,惹得姜玥锤他。
“你怎么耍赖。”
“还不止。”
男人抓过她的手腕,在掌心亲了亲,又去亲她的唇,与往常的温情脉脉不同,这次追逐舌尖时,带了罕见的急切。
一勾一缠间,似乎又有无言的眷恋。
姜玥渐渐软了下去,听见沈征第一次留她:“今夜别回去了?”她摇摇头,牵他手去探腰窝下的位置,那裏能摸到月事布的系带。
“留下说话,不必做什么。”
沈征垂首,鼻尖在她颈窝上蹭了一下,“我明日出一趟公差,去宋州的定和县。”
“去那裏做什么?”
“河南东道有□□趁机作乱,借着教义收敛民众财物,聚集教徒与流民,已成一股势力。”
“几个人与你同去?”
“就我一人。”
姜玥安静片刻,脑海裏那点绮念散了,“已成势力的□□,地方知县与宋州刺史不早早派官兵去请剿,让你一个孤零零的御史去做什么?”
“朝廷怀疑□□屡剿不灭,是与地方官吏有勾结,命御史臺的人去暗中巡查。”
“是太子党的手笔吧?陛下也同意了?”
“同意了。”
当今圣上大体而言,称得上是一位明君,但江家一案与江汀鹭被囚禁芙清宫,事关皇家声誉,他们这样不管不顾地摊开在文武百官面前,到底叫高澹有几分不悦,因而默许了这提议。
“陛下就不应该同意。我把许一飞给你,他与你同去,我府裏守卫也拨一半给你。”
“陛下本就对我有气,我带这么多人,岂非火上浇油?你府裏守卫少一半,我也不放心。”
沈宅裏,两人彼此谁也没说服谁。
一墻之隔的姜府,江汀鹭瞪大了眼,看支摘窗外,越衡如入无人之境,利落翻身下来。
入冬后,色泽鲜嫩的野花野草几乎绝迹了,越衡隔三差五闷头在她窗棂上摆好看的小石头,这还是第一次闯进来屋裏,却不是找她。
“冒昧了,郡主呢?”
“阿姐出去了……待会儿回来。”
“六殿下与蔡大人明日有危险,请郡主告知他们早做防范,带功夫最好的侍卫在身边。”
江汀鹭记清楚了,郑重点头。
“阿衡,”她又唤,“就这样走了吗?”
越衡掀开窗的动作一顿,听见江汀鹭的声音在慢慢靠近:“你送的那些,我,我很喜欢。”
越衡挺直了肩背,不敢回头。
他想说,如果无事,我再给你送,最终出口只是平淡一个“嗯”字。窗扉一开一合,那道沈默强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