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看看。”
姜玥控马原地踱了一圈,抬了抬眸,蓦然瞧见霞色尽头,有一人骑马奔来,像是画卷上一个小墨点,依稀看出是个男人轮廓。
姜玥耐心等待,突然变了脸色,一夹马腹,顾不上冰天雪地急行马蹄易打滑,朝前冲去。
护卫抬眸,同样神色一凛,跟上了姜玥。
远方官道上,前头一侧的山林裏突然冲下来七八道黑影,朝着略显寂寥的单人单骑杀去。
寻常山匪劫道只要钱财,通常不会在离官驿这么近的路段,只怕是伪装成山匪的其他人。
姜玥未至近前,就见一把闪着寒光的砍骨刀飞向了马腹,骏马嘶鸣着跪倒,叫马背上的人翻落下来,那清瘦熟悉的身影叫她浑身气血凝固。
“沈征!”姜玥马蹄一跃,疾冲过来。
跟随她的护卫执刀,与山匪模样的人过招,冷刃挥动,招招致命,撞击声叫人心头扯紧。
姜玥趁着空隙,来到沈征面前。
地上流淌着鲜红一片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的血,沈征很快借力翻身,上了她的马背。
“走!”
姜玥要带着他往驿站去。
沈征扼住她手臂,“往南走,沿着我过来的方向,这些人不是普通山匪。”
南边是他一路安全过来的地方,没有埋伏。
姜玥的护卫人数不敌山匪,纵然武功更胜一筹,短时间内也未能脱身。他与姜玥二人要是在驿站遇到新的埋伏,无异于死路一条。
沈征说得简略,姜玥已明白其中机窍。
她不再犹豫,迎着落日跑去,只要拖过时间就好,拖到她的人解决山匪,就会安全很多。
姜玥御马疾驰,听见沈征低喝“伏身!”
身体反应更快,她贴近马背矮下去,耳际有利箭破空之声,是其中一个山匪摆脱了护卫,且夺了她护卫的弓箭与箭囊,骑马追杀而来。
暮色消散,天地骤暗,视线裏一切都成了晃动的黑影,唯有覆雪的地方泛着冷光。
一马载双人,姜玥感觉到马速在变慢。
“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追上。”
“往右边密林的斜坡走。”
沈征语调很沈,在她马鞍上摸索了一番,两边没有悬挂箭囊与兵器,她骑的不是那种军马。
“现在弃马走。”
两人拐入一侧山坡的密林,半途下马,借着密集林木与夜色遮掩,往高地跑去。
寂静的雪林裏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是他们弄出的动静,又好像身后有人也在追。
两人寻到高地一棵巨大的古松遮掩。
一路过来,肺腑吸入过多寒气,此刻一停顿下来,便血气翻涌,喉间涌出了腥意。
沈征在雪地上摸索,五指冻得发麻,摸到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挖掘出来,塞入她掌心。
是给她防身的武器。
姜玥呆呆地攥着那块湿漉漉的石头,突然又放下,着急地去摸腰间,沈征在衮州送她的那柄镶黄宝石的匕首,她只要出城都习惯带上。
“我有匕首。”
她气息不稳,话音带上了些颤。单纯从力量上论,匕首在沈征手裏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此刻,月亮从云层缝隙中探出。
雪林裏亮起了清清冷冷的光。
两人不约而同控制了呼吸,听见死寂中有枯枝断裂与堆雪簇簇散落的细响。
有人在靠近他们。
沈征取走了她手中的匕首,另一只手拾起了那块利石,握紧了她的掌心,“怕吗?”
姜玥摇头:“他一个人,我们两个人。”
沈征忽而笑了。
“那你信我,别出来。”他手背比手指暖,轻抚了一下她脸颊,猫腰绕过了巨松一侧。
搜寻他们的人越来越近。
沈征迟迟不动,直到雪林裏零散错落的冷光减弱,明月再隐入云间,视野又陷入黑暗。
山匪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沈征借地势的落差,猛地扑了过去。
重物落地的闷响。
灌木一阵又一阵剧烈的颤动。
利刃没入身体,在抽拉间带动出的细响。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冲击得人头皮发麻,心头狂跳。
那些声音忽然在某一个时刻,归于寂静,接着又变成了更大的动静,从山坡下涌来,还伴随着越来越亮的火光。
“郡主!”
“郡主你在哪裏?”
是她的人,她的人摆脱了那群山匪找来了。
“这儿……我在坡顶!”
姜玥高喊一声,急忙冲出去查看情况,只见追来的山匪面朝上,双眼瞪圆,左胸上插着一柄她很熟悉的匕首,身侧流淌出一片浓郁的暗色。
沈征靠坐在一棵树前,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看向她,又看向那边匕首,“年后回到皇都,再送你一把新的。”
谁还有心思去管匕首。
姜玥丢掉了攥紧的石头,来到他身前。
“你有没有受伤?”她一双手从沈征肩颈处开始,细细摸索过胸膛腰腹,没摸到明显的伤。
沈征没答,将她手拎在掌中,人靠向了她。
姜玥肩头一沈,余光看见侍卫走来,自然地去揽沈征的肩,“我的人来了,即刻就可以回去……”她话音一顿。
护卫举着火折子靠近。
姜玥举起手,望见苍白掌心裏一团血红,再去摸,摸到沈征后背有被强行折断的箭身。
方才骑马时,他竟中了一箭。
她脑袋空白:“你都中箭了为何还要……”还要独自跟山匪搏命,她明明也可以帮忙。
“因为觉得这次不一样了。”
“……什么?”
“这次不会再让你哭着说,我护不住你。”沈征手摩挲了下她眼底,“怎么还哭?”
姜玥吸了吸鼻子,唤来侍卫帮忙背起沈征。
因着这一箭要养伤,新年也在驿站裏过了。
不过是往南边去的另一家官驿。
这家官驿更小更简陋,木壁上贴着手艺粗糙的窗花,驿丞也没料到会有一行六人来投宿多日,给每人都送去了一份瘦肉馎饦,就算是除夕能够供应的最好膳食了。
姜玥吃了个半饱,放下碗去看沈征。
父亲给她的护卫裏有懂得处理箭伤的,因此救治及时,加上那一箭没有射中要害,沈征发了一夜高热就清醒过来了。
但余热未退,还得小心照料。
姜玥将他额头棉布取下,重新沾冷水打湿了拧干,再敷上去。沈征此时醒着,薄薄的眼皮掀起,看向她唇边,视线又扫去桌上她留的碗。
“你不能吃这个,要清淡饮食。”
“没想吃。”
“那你看什么?”
“嫌药苦。”
沈征目光清明,神情平静,若非唇色比平常苍白,一点也看不出是个还嫌弃药苦的病人。
他话音刚落,驿站小厮就把今日份的药熬好给送过来了。驿站物资不多,药是姜玥的人特意骑马到周边县城的药铺子买来的。
姜玥端过药碗,“可惜那些山匪没能留下活口,也不知道究竟是钟尚书还是太子的人。”
“或许,是郑皇后的人。”
“为何?”
“钟尚书虽是太子党,但不屑于使这种手段,况且把我派去调查大胜教的人是他,我路上出事,他容易惹来非议。”
沈征坐起准备喝药,取下额上棉布折了折,“至于东宫,太子被禁足能够调动的力量只有他豢养的死士,此刻不宜用在我身上。”
“所以是郑皇后……”姜玥的话被敲门声打断,这次不是官驿小厮,而是今日再依据沈征的病情,去药铺子抓新药方的护卫。
护卫给她递上一张誊抄的薄宣,“是侯爷命人快马送来的,附近州县的皇榜上也贴着它。”
姜玥定睛一眼,率先看到自罪书三字,遂摊开了坐在沈征床边,与他一起看。
自罪书是高启泰亲笔所写。
上头陈述的七大罪名不止为一己私欲,拘禁江汀鹭的事,还有手足相残,派人刺杀高启行一事,林林种种,到最后一项,自认德不配位,将东宫太子之位让给六殿下高启行。
姜玥将最后一条看了两遍确认。
高启泰刺杀六殿下一事败露,她不意外,这是六殿下与他们谋划好的安排。叫她意外的是,高启泰竟会心甘情愿写下自罪书。
离开皇都这些天,不止有年年岁岁的辞旧迎新,甚至连皇都的天都变了。
“太子真是自愿写下的?”
“前太子。”
沈征纠正她,指头轻点自罪书下,接着公告的内容,陛下已准允高启泰让位,称其性情娟暴无常,不堪为天下主,改立高启行为太子。
另称高启泰愧对天下臣民,贬为庶人。
“自罪书裏的桩桩件件都叫陛下不喜,但叫它真正公告天下的,必是背后的不可书之罪。”
一项真正触碰到高澹逆鳞的罪名。
姜玥心中已有揣测,低头才察觉药碗端在了掌心许久,已由热变温,“再不喝都凉了。”
沈征无奈,眉头拧起又松开,仍然是干脆地喝了,喉结滚动几下,药碗霎时空得干凈。
“真的很苦。”
“沈大人好生奇怪,不挑食,倒是挑药。”
“不信你尝?”
“……”
直棱窗外,冰消雪融,被压抑了一整个冬日的树枝,在熙和旭日下,萌发出早春的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