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
“六殿下。”
谢珲不出声,低头捣了一会儿,陶壶水烧开了,他斟水,冲出清亮剔透的茶汤。
“我发现,同薛珩私会的那小娘子是……”
“是从我府裏出去的。”
“道麟,你到底……在做什么?”
谢珲向来散漫,此刻难得正色,“太子殿下是储君,到底还未登位,陛下最不喜臣子党同伐异,你不要卷进去,蹚这种浑水。”
“我知。”沈征接过茶壶,分出两杯,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茶香袅袅,“既然薛珩身上没有漏洞,你还能帮我盯着他身边的人吗?”
谢珲无声思索,颔首嘆气,“那你这一院子又怎么回事?”他一指外头,书房外丫鬟走动的影子就打在窗纸上,皮影戏似地忙碌非凡。
“人多,热闹。”沈征只笑。
高启泰送来的婢女,不能以劳役苛待。
暖玉就是太空闲,才时刻对他亦步亦趋。
如今沈宅大门敞开,应酬宴客渐多了起来,暖玉一半盯着他,一半管着手底下几个丫鬟婆子做事,整个人时常透露一种分身乏术的幽怨。
两人叙话良久,话题转到了新晋驸马的生活上,日影西沈,铜壶刻漏的刻度渐渐上移。
谢珲惊觉已晚:“哎,我该走了。”
“不留下一同晚膳?”
“不了,”谢珲脸上浮现一点柔软的笑意,谈起新婚妻子,似乎还有些不习惯,嘴裏偶尔还是旧称呼,“公主在隔壁姜府,我得去接她。”
“公主也不留在隔壁晚膳?”
沈征抬起眉梢,她待嘉宁公主那样热络,若无事定要挽留,说不准还想把嘉宁留下过夜。
谢珲眨眼:“你不知道?昭明郡主染了风寒,缠绵病榻已久,昨日我们派人来问还未康覆,嘉宁实在坐不住了,就前来探望她。”
沈征楞怔。
谢珲没留意,一边同他说话,一边走到沈府门口,想起新婚妻子一句玩笑:“公主说玥姐姐身体一直康健,没准是买不到画气病的。”
谢珲拍了下沈征肩膀,将走神的人唤回。
“你抢了人家的画儿,于情于理,也得担点责任。要不要也随我一同进府问候?”
沈征脚步没动,颀长身影只送客至门边。
“那拜托公主替我捎带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还未决定蔡老的画要悬在前厅哪一面墻,望郡主早日痊愈,替我参详一二。”
沈征就站在府门口,口齿清晰,话音清朗,根本无需谢珲转达,隔壁姜宅的门房小厮、守着公主车架的公主府一众扈从都听见了。
“……”
谢珲沈默了片刻,恨不得自己没问过。
直到把嘉宁接回马车裏,他都没想明白:“流月峰郡主遇蛇,明明是道麟救她,翌日他还主动提出要送郡主回皇城。怎么突然之间……”
嘉宁公主歪头:“之间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谢珲握住了妻子的手,继续奉行想不明白,就不要想的人生哲理。
公主府车架平稳地行驶。
沈征眼见马车逆着夕阳,缩成小小一个点,才转身回到沈宅。他在书房裏独坐,等谢珲亲手煮的那壶茶凉透,吩咐洗浪外出跑了一趟腿。
洗浪带回来许多安神助眠的熏香和茶饮。
“郎君,你最近睡不着?要的量这样大。”
“不是我用,你把眉娘喊过来。”
戌时三刻,月色澄澈如水。
沈宅上下静无人语,沈入好眠,沈征驻足在小绣楼一侧的墻下,影子被墻头的灯拉得斜长。
他手裏捏着薄薄一张纸——是眉娘给他手画的简陋布局图,隔壁宅邸的。
他去过她府邸三次,哪次都不曾入内院。
她翻过他墻头两次,窗户一次,还霸占了他的床一整夜。今夜若翻了过去,应该也算公平。
沈征攀上微凉的砖石,静待姜宅值夜的守卫换防,他们会在戌时四刻去厨房取宵食,留下来一刻钟的无人值守空隙,让她得空翻过来。
上次半醉不醉爬他窗户时,姜玥亲口说的。
薄墻那边响起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沈征气息沈缓,身形安定,然而脑海的念头七绕八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样的风寒,能够病这么多日都不好。那些出诊费很贵,专门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大夫,原来都这般靠不住。
浮乱的念头最终止熄,凝成一张眸泛水色,眼尾与双唇都绯红得叫人心悸的芙蓉面。
是她曾经睡在私塾,夜裏发高热的情景。
他记忆裏她病得最重的一次。
人之性格千差万别,无高下优劣。
他追求功名利禄之心不重,早在及冠之前就清楚并接受了这一点,今日却感到一种焦灼。
一幅画就能耗掉快一年的俸料职钱,查薛珩要谢珲帮忙出人盯梢,一句赏赐两个婢女,叫他只想亲眼确认一下她病况,都要如此大费周章。
扪心自问,他究竟是求得太多,还是太少。
巡逻守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征手腕一撑,靠身高腿长,稳稳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