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等我。”
沈征走开了,再回来时,手臂搭着他在长榻上惯用的薄被。棉白色的薄被展开,轻轻铺在她身上,带着他的气息。
“如何,还冷吗?”
“好多了。”她弯唇,下颔在被面上蹭了蹭,眼见沈征就要走开,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征回眸:“还要什么?”
其实也没想好要什么。
她来到平洲县前,被锦绣人家抚养长大,虽是收养,从来视如己出。月信的日子裏,有姜茶甜汤,暖炉丝被。
有稳重兄长给她买话本子解闷,娇憨小妹赖在她床边说笑。更别提像今日这样,需要忍着不适,亲手洗月事用具,第二日才能有干凈的可更换。
人在不适时候,分外矫情脆弱,渴望体贴温存。
“好像还是……有些冷。”
“我去给你找个汤婆子?”
“不要汤婆子。”
心跳得很快,脸颊也生热,她拉住那片衣袖往后带。
不甚宽阔的木床上,最终躺下了两个人。
青年郎君隔着两层薄被,侧身搂着她,手捂在她腹上,不敢上挪一分,不敢下移一寸,几乎僵硬的身躯缓了许久,才不覆紧绷,“这样,这样当真有用?”
暖热的气息拂过她背对着他的后颈。
“女儿家的事情,你不懂。”她按着他手背,人的手掌当然不如汤婆子暖热,但在颠沛流离的际遇裏,叫她安心。
谁曾想,这人往后对她月信的日期算得比她还准。暑热天不准她贪凉,井水浸过的凉甜瓜,每日至多一小块。
“把我当私塾稚童管教了么?”
“私塾的稚童,可比夫人好管。”
如今也管不着了。
姜玥深吸一口气,手挪去腹部,用力捂了捂,感觉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浑身不知道是冷还是热。
眼皮前亮堂了些。
姜玥睁眼,一盏灯臺与一只手赫然在目。
沈征不知何时半蹲在她床前,手持幽微灯火,自颔下照亮,衬得面容俊美而幽冷,一瞬间森森然如鬼魅。
若非还在虚弱,她定然惊声尖叫。
姜玥惊魂未定,胸口起伏:“沈大人!这是做什么?”
沈征不答,目光幽若。
烛臺伸入床帐,照亮她在薄被下蜷缩成一团的睡姿。
魏小郎君还在屋内时,窗户通风,他还未曾察觉,夜裏门窗紧闭,愈发觉得床的方向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很浅淡,但沈征晕血。
虽说已经勉强克服了,至今都对血腥的气味敏感。
姜玥有点恼了:“这个时辰,沈修撰吓人好玩吗?”
沈征声音也温凉:“立夏才多少天,冰的好吃吗?”
“沈大人连我这等私事也要过问?”
“是啊,我如今……”沈征冷笑,话半道止住,两人俱是一静,他将烛臺塞到她手裏,转身披衣穿戴,出了屋门。
姜玥起身,静坐了一会儿。
不见沈征回来,反而是个橘色衣裙的女子来敲门,柳眉杏眼,皮肤白皙,正是白日裏被魏如师叫眉娘的那位。
眉娘似乎也没想到是她开门。
她脸上带了点尴尬神色,左右看看,“沈修撰沈大人是住这间吗?他跟厨房说要热汤夜食,做好了立刻送来。”
“是这裏。”姜玥让了让,方便眉娘进来。
食盘摆下,眉娘欲言又止,似乎有别的话想说。
姜玥望向食盘,汤碗水汽升腾,飘散着甜丝丝的味道,是甜口的黑糖米丸羹,旁边蘸碟上是切得细细的姜蓉。
“那个姜小娘子,魏如师已经跟我解释过了,我白日裏误会小娘子跟他,真真是对不住了。你别放在心上。”
“既然是误会,弄清楚就好了。”
姜玥混入姜蓉,拿起汤勺喝了一口,辛辣混着甜味,从喉头唤起热意,徐徐灌入肺腑,叫她腹中不适慢慢舒缓。
“之前听眉娘所言,你与魏管事是夫妻?”
“嗯,我们老家在惠阳县,我及笄第二年就嫁给他。”
两人在屋裏说了好一会儿话,沈征才回来,手裏攥着个细布包裹着的小物件,眸光往她脸上,继而唇上打量。
眉娘拾起托盘要走,“那我不打搅两位了。”
姜玥一把按住她,她还有个问题,“眉娘,今日我们在路上遇见,可是你往祠堂送完膳食,回族学的路上?”
“对啊,有何不妥?”
“我就是问问,明日你还在厨房?”
“在,族长嘱托了,要照顾好沈大人和随行的人,姑娘要想吃些什么,戌时之前都可以来厨房找我。”
眉娘走了,沈征往她床铺上搁下一个什么东西。
姜玥用浓茶漱完口,翻开细布,一只铜色素面暖手炉,还未看清楚样式,屋裏唯一亮着的灯盏再度被沈征吹灭。
立夏风暖昼长,也不知道从哪裏翻来的。
窗边的长榻上,沈征静静翻了身。
人在闭目假寐,一闭眼,还能看见魏小郎君翻箱倒柜前目瞪口呆的表情:“缺个什么?暖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