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群青不再回答,拂开《鹊兔相见图》,继续观察底下要临摹的拓画。姜玥跟着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小青你知道这幅画裏头,有一个错处吗?”
魏群青一顿,取下耳上夹着的毛笔,挠了挠腮。
姜玥手指虚虚点着画面,“从草絮方向看,风自东向西吹,这一片枝叶舒展的形态却是自西向东,动势错了。”
魏群青看了看,果然,一拍手,显得有些高兴。
姜玥将被拂开的《鹊兔相见图》再拉过来,“我告诉了你,那小青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在这裏画一只鹤?”
“就是这么画的。”魏群青重覆了一遍回答,见姜玥还是不懂,突然起身大步跑开,去到外间书架前翻找。
不重要的卷册被他一迭一迭扔到地下,最终抽出一个卷轴,唰一下展开,铺到她面前。
魏群青强调:“我没画错,你看,就是这么画。”
姜玥目光紧紧地盯着魏群青铺开的画,同样是一幅《鹊兔相见图》,这幅画纸颜色比章老三拿出来的摹版更为陈旧,墨色也不如摹本浓郁,还多了摹版没有的印章与跋文:
瑞成元年春,江氏文韶,摹于秣陵白鹤堂。
刻着临摹者名字的印章右上角,有个小三角缺口。
不是魏群青画下了鹤形标记。
是魏群青临摹了这副瑞成元年春的旧摹本,因为过于追求一笔一划的相似,而原封不动将鹤标画到了树干裏。
这幅画,本该藏于江家,藏于秣陵江家的白鹤堂。
江南春色今如旧,秣陵已无白鹤堂。不止白鹤堂,整个江家都没有了。姜玥抚过纸面,发凉的指尖长长地停在印章缺口上,心口某处被揪起,一口气堵得胸口发闷发痛。
“姜玥。”屏风外有人轻声唤她。
她倏然抬眸,后知后觉发现屋裏多了个人。
眉娘与魏如师各有要牵绊住的人,她只能拜托洗浪守在房门口留意动静,只有沈征,能够让洗浪不警示就放进来。
沈征没等多久,就看见姜玥低着头出来,鼻尖与眼尾一点残红,神情寂然。这种神情,重逢后很少出现在她脸上。
“晌午讲学暂休,魏氏族长还在陪邀来的文儒用膳,但随时可能会过来探望。”
“我这便离去,多谢沈大人提醒。”
她声音低落,视线也低垂,倒是没忘记礼数,朝他认真拜谢,失魂落魄地走了。
沈征望向收拾得明亮干凈的厢房,踱步入内转了一圈。
魏群青坐在画桌后,埋头勾勒雪景与山林,地面狼藉,随处散落着书册,以及零散铺开的纱帘、画卷,还有食盒。
沈征在一副墨色略褪的《鹊兔相见图》前蹲下。
洗浪在外提醒,有点慌张:“郎君,我好似听到有人的声音,有人正朝着这边过来,你快些出来。”
沈征不发一语。
洗浪重覆了一遍,才等到沈征从裏头出来,合门上锁。
两人顺着回廊,打算去往藏书阁的方向,与午膳后回来祠堂探望魏群青的魏氏族长迎面撞上,彼此客气地一笑。
魏氏族长叫魏长东,年迈,不语时气势威严。
沈征想起在族史文卷裏读过的记载,魏长东在致仕专心打理族中庶务前,曾任江南东道升州长史。
那副旧画提到的秣陵,就在升州。
两边笑完让道,相错而过。
沈征回到藏书阁,读昨日没看完的文卷,手指半日没再挪动翻开新一页,眼前不断浮现姜玥的寂然神情。
姜玥并不是一来到平洲县就待他那般信任亲昵。
她被他从河裏救下后,寒气入体,在医馆休养好一段时日,醒来后他去探视过两次,她不言不语,只进食喝药。
是医馆来人说她突然不见了。
他思忖许久,在当初救她的河边找到人,姜玥抱膝坐在一块巨石上,望着底下愈发湍急的水流。
“姑娘若想再跳下去,不如把我垫付的汤药费结清?”
他掀袍爬上巨石,与她隔了一点距离,盘腿坐下。
她闻言转头,冷风将她鬓发吹乱,贴在苍白而不见生气的脸颊,一双眼睛清莹如水,流转一点摇摇欲坠的光。
“我欠你几多?”
“在医馆压了二两银,应未用尽,大夫未找我填补。”
“好,我会还给你。”
她转头,依旧看着河面。
真心求死的人不会落河后,手死死抱着浮木不放。沈征料定她是一时想不通,陪她坐了一会儿便离去。
翌日的私塾,那道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木栅栏上,勾着一丝粉色的绢帛布絮。他走进去,望见所有桌椅被擦拭得不染尘埃,就连摆放的位置都规整对称,仿佛有尺规丈量。
她捧着一盆浇灌过的花木,吃力放到花架上,转头冲着他弯唇笑了笑。昨日眼裏摇摇欲坠的光,变得安稳坦然。
“我是江南东道一小商户之家的女儿,父母遭难离世,自己避祸独活,现无家可归,身无分文。”
“但有一双手可做清洁杂役,会写字算账,不知沈先生的救命之恩与汤药馈赠,可否以这种方式报答?”
他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答。
只记得眼前的女子依旧弱不禁风,但有某种坚韧动人的神色,叫他无法移开眼,也舍不得拒绝。
他怜她遭遇,不敢细问。
如今想来,有不同寻常之处太多。
无名商户家的女子,就算会写字算账,又怎么会懂得与他谈诗鉴画,为他抚琴制香,踏着月色惊鸿一舞。
她那时还未认祖归宗,并非宗室之女。
沈征握着文卷半日没动的手最终动了,书册被“啪”一声轻掷在案上,洗浪在后头一迭声地喊:
“郎君不是说要趁晌午看文卷吗?这是要去哪儿?”
“族学,找一趟裴榜眼。”
同榜进士裏,裴仲平去了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