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湖岸边有绿柳,湖面有夏荷。
近日花期,白日晴好,不少有情郎君与女郎来游湖泛舟。靠撑船为生的艄公,瞅了瞅天色,把船靠在岸边,躲在船舱裏想懒懒地睡上一觉。
这等阴雨天裏,原是生意最少。
不料有人隔着船板问他:“船家,还撑船吗?”
艄公来了精神,钻出船舱一看,岸边站着一对男女。
男子撑一柄油纸伞,着一身简单的墨蓝色直裾袍,身上素凈无配饰,与右侧衣裙鲜丽,环佩玎珰的蒙面女郎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二人站在一处,又觉一对璧人,本该如此。
“撑的,两位客官请上船。”
艄公稳住船头,方便二人踩下甲板。
沈征将伞留给姜玥,先踏到船板上,朝她递过来一只手。姜玥扶着他,小心翼翼上了船,收伞钻入船舱。
船不算大,即便有拱顶,也要矮身入内。
姜玥对着观景窗坐下,沈征随后而来,坐到她身侧,梳得齐整的发髻上,挂一层细密雨雾,有些转瞬就融入发缝。
她从腰间抽出绣帕:“沈大人擦一擦雨露。”
“一点潮气无妨。”沈征不以为意,随手拂了拂衣袖,却觉一股暖融融的馨香贴近。她拿着绣帕凑近,从他眉间抚至发髻,一双含情目抬起,往他发顶上看。
艄公撑船离岸。
原微微晃荡的船板猛地一摇,姜玥整个人贴得更近了,挂耳面纱未摘下,薄薄一层布料,快要擦到他鼻尖。
红唇在薄纱后若隐若现,连呼吸也似在缭绕交缠。
“故意的吧?”沈征声音低缓。
“嗯,什么?”姜玥眼裏含笑,如雪后初霁的融融光,正要退开,耳珠上擦过沈征暖热的手指,白冰色的挂耳面纱叫他轻轻摘下来,“此处无旁人,不用遮掩了。”
小船渐渐远离岸边,去往烟波迷蒙的湖心。
观景窗裏,翠叶清圆缓缓过,红菡萏香锁清烟。雨势微渐,偌大麓湖只有三两渔船荡过,再无其他游人。
姜玥看了一会儿景,跪坐窗前,袖子高束,一截白生生的手臂从窗栅裏伸出,指尖恰好能拂过荷花的重重瓣尖。
她常有不拘常规之举,沈征习惯了,也任由她去,看她指尖捻起一片脱落荷瓣,搓了搓,又搁到另一只莲蓬上。
“我昨日与黛梦公主去了秋山马场骑马。”
姜玥回头睨了他一眼,“为了公主能放闲我一日,我与她在烈日下赛马跑了一圈,好不容易才赢了公主。”
沈征莞尔。
蕖丽国在草原上建都城,继而立国,国民绝大多数都是马背上的好手。姜玥能够赢过公主,确实是值得夸耀的事。
“骑术也是自小在养父母家学的吗?”江南的官宦贵族不似北方的那样爱好游猎与马球,家中闺秀更少有教习。
姜玥背影一顿,声音裏透了些心虚,“是后来才学的,沈大人只要记着,我是为了今日能够与你游湖才赛马的。”
沈征静了一会儿,“莫非今日我还要感谢吴将军?”
姜玥瞄了一眼,沈征靠坐在船舱壁板上,人很放松,眼也睨向她,但面上没有昨夜那种介怀的神色了。
“最先谢我阿爹阿娘,我少时体弱,他们为我寻访名医让我跟着学五禽戏,大一些了又学健舞。”
她转开了话题:“对了,我还碰到了太子殿下。”
湖心静谧,艄公离船舱也有一段距离。
姜玥压低声音,将昨日黛梦公主覆述给她的话,将给了沈征听,一边讲一边回忆,生怕漏掉了种种细节。
“我昨日回去后没有寻你,就是在想这件事。”
“太子殿下离去时,可有与你们直接碰上面?”
“我们在另一处看夕阳,可马场守卫那裏有记录。”
她也不知道说给沈征听能够如何,只是觉得要与他说,说了之后那些隐隐在心头的惴惴不安,便有了安放的地方。
“今日辍朝,我未进宫不知东宫情况,明日去看。”沈征放缓了声音,“事来则应,事未来,先别怕。”
他话这么安慰她,手不自觉握在矮几边缘,拇指一侧蹭在上面轻动。姜玥垂眸望见,知他心有顾虑在思索。
船舱布置简洁,眼前的郎君直裾袍朴素,身上也朴素,与玉佩香囊随身的贵游子弟不同。皇城纸醉金迷,车马轮转,她有时总觉得,这地方与沈征格格不入,但又不止一次庆幸,沈征释褐入仕,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悬在窗外的手触到了韧实的触感,是另一棵莲蓬。
姜玥随手摘了下来:“沈大人,我给你剥莲蓬。”她是不能吃莲子,但沈征可以。从前成亲后,沈征发现她禁忌,家裏就没有再出现过这东西,可在她之前,理应也吃的。
她掰开莲蓬,剥出一颗莲子,正要去掉青皮和莲心,被沈征按住了手,“郡主好意,臣很久前就不吃莲子了。”
“……很久是多久?”
“成亲第二天之后到现在。”
成亲第二天的夜裏,他发现她不能吃莲子。
全因那日早上,邻家大婶好意,送来了一锅粳米桂圆莲子粥。桂圆,莲子,都是好彩头的寓意。
沈征没有多想,盛了两碗出来当早食,莲子切得细碎,她喝了两口就顿住,当时没说什么,夜裏浑身发痒。
不知道她第几次辗转反侧,沈征去点灯。
“怎么了?”
“背上痒。”
单衣褪下,白玉无瑕的美人背上,零零散散浮起一小团风疹,后腰最先浮起的一片上都是她偷偷挠过的指痕。他找来清凉止痒的草药膏,抠出一点,用指腹给她涂好。
“不许再挠,破了会更严重。”沈征给她披好中衣,却按住她要系衣带的手,“前面还未涂。”
“我自己……”她未说完,新婚夜后熟悉了女儿家衣裙的青年一掌抚至她身后,往上摸索,轻巧解开两道系带。
是真的给她涂药。
他眼眸垂下,薄薄一层药膏在指腹上润着体温,细心地点过她锁骨、心口、肋下,甚至是脐下有风疹的地方。
心衣再原样给她系好穿上。
指节分明的手,下一刻挑起了绸裤的系带。
“腿上没有。”她额头抵在他肩头,声细如蚊。
“真的?”他微哑的嗓音钻入耳朵裏,仿佛会燎火。
她生出气恼,在他精瘦的腰上掐了一下,没舍得太用力掐,倒叫他痒了起来,闷笑着搂住她倒回茵褥上。
囍字窗花还贴在墻上,龙凤红烛还未燃尽。
新婚夫妻未成敦伦之礼,彼此依偎着轻声细语地说话,已觉是人间胜意,无处可求的好光景。
湖心驶过渔船,艄公避让,船篙一撑,小船荡开去。
晃动之中,姜玥手中青皮莲子脱落,滚到船板上,将她从回忆裏拉回来。平洲县的如意郎君走出回忆,近在眼前。
“沈大人记错了,哪有这么久。”
“是吗?”
“你上个月在崔府也吃了一颗莲子。”
“忘记是什么滋味了。”
小船再一荡,矮几上被剥开一角的那一只莲蓬也滚落地上。观景窗外云开雨散,湖面夕阳沈坠,浮光跃金,船舱内的郎君与女郎已经无暇欣赏。
说不清是谁先主动。
那些亲近的回忆似乎未曾有一天远离,只要一点契机,就可燎起烈火。日暮的湖心清凉,而沈征的唇滚烫,重重碾过她唇珠,再辗转至耳际厮磨。
“什么时候能听见,郡主再喊一声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