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叽裏咕噜讲了一句话,没等到姜玥反应,伸手直接拉住她衣袖,要把她往一个帐篷裏扯,吓得银杏低呼起来,死死攥住姜玥的另一只手。
“她说,她家主人请你到帐内一叙。”
有柔和声线解释,那声线沈而不实,乍一听男女不辨。
姜玥扭头去看,见一身着群青色骑装的高挑男子,眉目生得深邃利落,但皮肤略白,表情有着与大多数异国来使不一样的平和宁静。他骑装上的五彩丝线盘绕成某种花纹,与姜玥在黛梦身上骑装看过的相似。
姜玥晃了晃自己两只手,异国侍女与银杏都松开了她。
她福身行礼:“还请阁下帮忙询问,这位姑娘家主人是谁?为何请我入账一叙?”
男子不用询问侍女:“她家主人是鄂仑国皇子罗挲。”
黛梦这些天与她游玩,也说起过家乡风物与邻面异国。
鄂仑国与蕖丽国疆土相接,语言相近,时常侵扰蕖丽国边陲,烦不胜烦。偏偏两国势均力敌,东风西风轮番压倒。
两国王室之间相见,不讲究汉中的什么面和心不和,都是心情直率,剑拔弩张是常态。
“那请这位郎君转达,入乡随俗,我朝陌生男女初次相见,宜在开阔人多的明处,不宜入营帐私自相见。”
高挑男子转头低语,那异国侍女面上惴惴,不太想去,高挑男子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才入了有狼头旗的白色帐篷。
入内没多久,裏头传来一句语气明显不快的鄂仑话。
罗挲皇子的声线粗粝浑厚,姜玥在脑海裏勾勒了一个五大三粗的鹰钩鼻男人形象。
姜玥再次道谢,“阁下是黛梦的皇兄拓已吗?”
拓已皇子讶然:“你认得我?”
“我看你骑装上的图腾与黛梦公主身上的相似,公主说过,还有一个哥哥在等待蕖丽国宝马的马驹幼崽长大一些,亲自运送过来,会晚一些到。”姜玥与他通报姓名。
“我昨日刚抵达皇都,与黛梦汇合。”
拓已皇子稳重温雅,侧目望去鄂仑帐篷,“罗挲记仇,昭明郡主小心为上。”
姜玥被此事一搅扰,也打消了去寻嘉宁公主的心思。
她从这边往观赛高臺上看,之前空落落的高臺,已坐上许多文臣武将。沈征坐在靠西边一点的高臺,身侧是她在衮州见过的张恕,经常出现在沈征身侧的谢珲此刻却不在。
黛梦公主跑了好几圈马回来,扔了缰绳,蹦蹦跳跳来到拓已皇子面前:“哥哥!这马场好大呀,比得上我们的。”
拓已皇子轻咳:“说好了在外游历,稳重一点。”
姜玥随二人回营帐,坐下没多久,营帐外传来争执声,之前听过的粗粝浑厚男嗓,隔着一层毡布,近得叫人心慌。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拓已皇子起身,还未撩起帐帘,一个绑单辫的男人带着扈从闯了进来。他年约三十,蓄着八字胡须,眼狭长,内蓄精光。他目光越过拓已皇子肩头,往身后看,从黛梦公主的脸上转过,久久地盯着姜玥,眼裏闪过一丝惊艷。
姜玥不悦地转开了脸。
此人仿佛在打量什么货物一般,目光自上往下,一点点梭巡她,沈着嗓音说了几句什么话。
黛梦手裏本握着水囊,闻言就往他的方向砸去,被男人带来的侍从挡开了。男人冷冷哼笑,要再近前一步,被拓已皇子张臂挡住,两人冷声,用姜玥听不懂的语言对峙。
“我来送礼物,没有恶意。”
男人原来也会汉话,但语调生硬,不如拓已皇子的流畅熟练,他让随从把带来的两壶酒还有一捧鲜花摆下,临行前重重念了两个字,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姜玥反应过来,那奇异生硬的语调在说些什么,头皮一炸,有那么一瞬间被不安侵占了。
“昭明”,他在喊她的封号,隔着一层厚重毡布,放肆张狂的笑声未止,久久才远去。
黛梦一连喊了姜玥两声,才把她的魂喊回来。
姜玥定神一看,营帐内众人都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我没事,”姜玥拍了拍银杏按在她腿上的手,看向了拓已皇子,“方才的人就是罗挲皇子吧?他说了什么?”
拓已皇子神色覆杂,“他说,贵国的太子殿下没说错,昭明郡主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他很喜欢。”
姜玥定定地看他:“还说了什么?”肯定还有别的什么话,黛梦公主才那么生气,把水囊砸过去。
拓已皇子一静,“他说他第五个侧妃刚死了,你长得和她很像,正好纳上。”
姜玥顿了片刻,冷笑:“做梦。”
拓已皇子提议,让姜玥回到大暐皇家宗室那儿,“我懂汉话,我和黛梦在这裏不需要陪同,皇后娘娘若是问起,我会同她解释,你也这么解释。”
半刻钟后。
皇帝高澹与郑皇后牵手,身后携着一群浩浩荡荡的天子仪仗,从秋山马场入口至主帐安置。
主帐底下,正对着马球赛场。
邦交异国与附属国使臣,随着文武百官与宗室齐齐行礼,千秋万岁恭贺之声,在整个秋山马场漫过。
携带了宝马良驹的异国使臣,借此机会,最先呈上,让驯马人牵着出来展示。高澹尤为满意其中一匹四蹄踏雪,额覆白云的黑马,“宝马配英雄,此马赐给大将军庞霜。”
庞霜在高臺之上,拱手称谢,无需传声使者重覆,浑厚之声直抵主帐。
高澹看了献马的使臣,是鄂仑国,鄂仑国来的皇子罗挲就站在一侧,“很好,给皇子回礼。”
“赠鄂仑国金器……”李德海提高了声音,尖细透亮地报着回礼,被使臣打断。
使臣笑笑:“罗挲皇子想问大暐朝陛下讨别的回礼。”
高澹随意问道:“想要什么?”
“罗挲皇子有一深爱侧妃,离世后一直念念不忘,今日在贵国宝地遇到了容貌极为相似的美人,魂牵梦绕,想向陛下求娶此女子,以结两国之好。”
高澹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
使臣转达罗挲之前吩咐他说的话:“罗挲皇子暂不愿意透露,但说他与侧妃在马场定情,如果等下罗挲皇子的队伍在马球赛上夺得头筹,他也不要金银器物等彩头,还请陛下成人之美,将此女子赐给他。”
高澹哼笑了一声。
这个罗挲,倒是狡诈,想先把他拒绝的话堵死。
郑皇后轻声提醒:“陛下,宫裏适龄公主都已婚配了,剩下的还很小,还未及笄。我可舍不得嫁得那么远。”
鄂仑国是小国,要维持两国邦交不一定非得靠嫁娶,但牵涉政事,她不好干预,点到为止地暗示。
罗挲一双鹰眼紧紧盯着明黄营帐,低声说了一句话。
使臣恭恭敬敬地补充道:“罗挲皇子说,此女子不是皇室公主,不会叫陛下骨肉分离。”
此话一出,郑皇后松了一口气,但位列高臺的文武百官面色各异,各自压低了声音,融成一片嗡嗡嗡的人声骚动。
高澹看在眼裏,手指捏着覆盖在黄花梨木案的绸布上,摩挲了两下。各国使臣来贺的消息,他早早地透露了出去,想做准备的人家,早就做好准备了。
嘉宁公主的帐篷离主帐近,不用传声使者,也听清楚了两方在说些什么,“玥姐姐,你说这个鄂仑国皇子,他到底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方才姜玥来营帐找她了,她顾着倾吐自己婚前的种种小紧张,都没来得及听姜玥说几句话,此刻正是好奇。
姜玥没应,一双黛眉轻拧,目光盯着场下的罗挲。
嘉宁顺着她目光看去,竟然发现罗挲皇子似乎也在看着这边,心头吓了一跳。可父皇那边,似乎要答应了。
高澹沈吟:“罗挲皇子就这么有信心能赢?”
罗挲皇子站直了,望向高澹:“我们鄂仑国无论男女,个个都会打马球。”
“那就打一场看看吧。”高澹饶有兴致地一挥手,高臺一侧,不少健硕的武将已经在活络筋骨,压腿开肩。
天子近前,自家疆土,还能让这个汉话都讲不利索的皇子把他们的姑娘娶回家不成?
鄂仑国的马球队下场。
摩拳擦掌的武将们楞了楞,裏头有一半是身形健硕、浓眉大眼的鄂仑国女子。
武将们直来直去地议论:
“罗挲皇子带来的马球队这么多姑娘,怎么打?”
“这皇子可鸡贼,鸿胪寺呢?快让他都换成男子。”
“谑,那个粉色骑装的鄂仑姑娘,看下盘,练过!”
高澹看了场下,面上一哂,这个罗挲皇子果真句句话都有深意——无论男女,各个都会打马球。
他若以同等人数的男子去对阵,反倒显得胜之不武。
能说会道的鸿胪寺少卿就要越过众人,劝罗挲皇子换人,被高澹的眼神制止。
高澹望向高臺,庞霜将军的女儿庞殊胜也在场。
“想领教鄂仑国马球技艺的儿郎们,还有女郎们,自去鸿胪寺丞那裏报名,孤的彩头就放在那儿,等着你们。”
郑皇后也笑:“本宫有一副长海国进贡的红宝石头面,也一并拿出来,送给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家。”
传声使者们一句一句通报下去。
马球赛上渐渐出现了许多道俏丽身影。
方才犹豫踌躇的武将们下了场,好几个不耐心绕栏桿,单手撑着高臺凭栏,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到草坪上。
嘉宁公主再转头,姜玥已经不在她身侧。
鸿胪寺丞前挤满了人,她看不清姜玥在不在那边。嘉宁捏着手帕,要站到近前再细看,慌慌张张被桌脚绊了一下。
“小心!”
身后小黄门扶稳她,声线醇厚悦耳,听得她心头一跳。
“你你你……”嘉宁瞠目结舌,这小黄门身材高大,喉结突出,一双明亮的眼含着笑意,分明是她的未来夫郎谢珲。再一看帐篷裏平日伺候的人,都已经退去了侧帐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与昭明郡主说起成婚紧张的时候。”谢珲扶她站定,“我知道婚前不得见面,可我也紧张,偷偷来看你。”
两人在帐篷裏一同远眺。
鸿胪寺丞前,攒动的人头热闹得像正月裏的东西市。
“我怎么好像看到了沈修撰,不、沈侍御史的身影。”
“你没看错,那个就是道麟。”
“可之前去流月峰,你不是说……”
嘉宁公主回忆,“说沈郎君在白鹿书院读书,君子六艺除了骑射,样样校考都是优等。”
除了骑射。
嘉宁略带担忧地看向场上。
谢珲笑瞇瞇地:“那时候是这么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