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征,我时常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出生没多久就与生父母别离,但遇到了待我那么好的江家。江家散了之后,我又遇到了你。”
人由爱生忧惧,由爱生嗔痴。
她一面坚信沈征定然愿意原谅她,一面警惕自己心裏滋生的侥幸,怕太自满,上天会收回她的幸运,也怕自己对选择不原谅的沈征有怨怼。
“你住在燕王府校对书稿,我不便去找你。我最近接手了西市原来的一家画坊,叫极风斋。白日裏没事都会过去打点,画坊都是我的人,你想过去的话,白日裏什么时候都可以。”
姜玥将快干透了手帕塞到他掌心,这是她寄到衮州给沈征,沈征又归还给她的那条。
她站起,抚平了裙裾压出的皱褶,正要离去,叫沈征自己想清楚,手腕倏尔被扣住。
沈征依旧盘腿坐在深褐色的石块上,两指圈着她腕骨,轻轻摩挲了一下,“什么时候?你说一开始是故意接近我,那又是什么时候……”
他话停住了,但姜玥知道他在问什么。
是什么时候不再故意接近,是什么时候真正喜欢上他。可她也记不清,或许是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的那日;或许他抱着她入睡,圈着她的手进退不得,尴尬地僵硬着的时候。
“我说不上来,沈征。”
“我察觉时,就已经很喜欢……你。”
“平洲县又偏僻又贫寒,春日遍地是吓人的蛇虫鼠蚁,连好一点的胭脂水粉铺都没有,那裏的方方面面都叫我不称心如意,除了你。”
“就算再重来一遍,江家还没有出事,你还没有救过我,我若认识你,还是会喜欢。”
沈征圈着她的手松了,姜玥转过身去,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叫泛酸的鼻尖憋回去,解开她的那匹马,翻身上马,回到了人声鼎沸的马球场。
沈征是她唯一的患得患失。
她的勇气暂且用完,没有办法在溪边等他。
马球赛一直办到夕阳西坠。
内侍官李德海按照郑皇后的吩咐,把一整套红宝石头面送到了嘉宁公主的帐篷裏,给姜玥。
宝石在落日余晖下,焕发剔透华美的光。
“李内侍,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与庞姑娘、郑姑娘她们各拆开分,一人得两件首饰吗?”
“皇后娘娘后来改了主意,说红宝石难得,想看看一整套戴在小姑娘身上有多好看。庞姑娘与郑姑娘那裏,已经送去别的首饰做补偿了。”
姜玥不好再推脱,“那谢过皇后娘娘。”
李德海提醒:“三日后在芙清宫办的宫宴,昭明郡主请一定记得戴上这套首饰,切莫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番美意。”
“我一定。”姜玥起身,将李德海送走。
日暮过去,天色完全黑沈下来。
皇帝与郑皇后携着来时的仪仗,在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臣的恭送下摆驾回宫。
姜玥站在宗亲人群裏,朝百官队列望。
沈征袖着手,身姿清薄,线条流畅的侧脸隐在昏昧夜色裏,所有的情绪都敛在眸中。
这一夜,姜玥睡得不甚踏实。
翌日一睁眼,险些错过了西市开市的时辰。极风斋裏有掌柜在照料,但她接连几日都习惯了事必躬亲,急急忙忙与银杏赶过去。
这一日。
既没有收到鹤形标记的画,
也没有清俊如修竹的郎君造访。
一连过了两日。
明夜就是芙清宫的宫宴了,姜玥坐在极风斋的后堂,与魏如师盘点这些天的账目,前堂掌柜派伙计一路小跑过来:“东家,来了。”
“谁来了?”姜玥拨着算盘的手一顿。
“掌柜说是那卖画的人,在前堂。”伙计把什么搁在桌面,姜玥才看到他手裏拿了幅画卷。
不是仿古摹本。
是用了颜彩的风景画,画了日落时分的某处水边,晚霞紫得近乎妖异,倒影水天一色,分界线是临水而建的三层宫殿,入口接壤高耸石阶。
宫殿的三层正殿连着偏殿,一片灯火辉煌。
朱红帷幔与饱满花灯,错落有致地挂在檐下与回廊,在宁静水面照出荡漾的波光。
姜玥拾起叆叇镜查看,鹤形标记就掩藏在回廊下的矮树枝叶裏。她不再看了,抓上那幅画,挽起裙摆,大步跑去极风斋前堂。
可前堂只有神色惊愕,一手空举的白掌柜。
“人呢?”
“他、他似乎察觉了什么,还没等我多说几句把他拖住,一把抢了我手中的银两就走。朝着东边去了,东家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模样?”
“团花纹的蓝色窄袖短打,约莫七尺高,剑眉星目,长得很是利索精神,像是会武功。”
“许一飞!”
“在。”
姜玥把画搁在柜臺上。
白掌柜惊异地看着自家画坊的横梁上,翻下来个娃娃脸,手脚细长的黑衣青年。
两人齐齐追出了门。
白掌柜整理姜玥搁在柜臺上的画,先是细细地摊开放平,再从一端卷起。他捻起画轴两头,正要开始卷,店裏来了新客人。
“请问贵店东家还在吗?”
男人着竹色官服,平整熨帖,蹀躞带束腰,除了鱼袋与官牌外,再无多余挂饰。
“不凑巧,东家刚走了。”
白掌柜看向了那幅罪魁祸首般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