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骗人
那副风景画的视角,
是从浮桥后的高臺远眺日暮时分的芙清宫主殿。
姜玥去到了高臺。
因着这场宫宴,芙清宫绝大多数奴仆与护卫都被调去御宴会场当值。浮桥过后的一大段路,灯火稀落,遑论守值的宫人侍卫。
姜玥来到高臺下,
在漫天繁星与通透如水的月色下,
仰视碧瓦朱甍,层臺累榭。
高臺底下,
石壁回旋而建。
她提起裙摆,
拾级而上,用火折子照路。上百阶梯后,
来到重楼飞阁最高处,望见与那幅画如出一辙的芙清宫。
那幅画无疑就在此处作,
且就在几日前。
姜玥捏着火折子,
将高臺四面的朱漆雕栏还有格栅窗内的所有桌椅器具都看了一遍。
一无所获。除却高脚翘头案上,留了一抹色泽尚鲜艷的朱丹色颜彩。
只差一点,
就差一点,已经离答案这么近。
阿爹和阿兄在菜市斩首行刑,有百姓围观,
变数不如流放的阿娘阿妹大。
你们若还活着,怎么会出现这裏?
姜玥被脑海中毫无预兆蹦出来的猜想一惊,不再多作停留,顺着原路返回。
脚下臺阶,
层层迭迭。
烛火微光裏,石阶阴冷森然,似无穷无尽,
若一步踏错,就叫人从这琼臺玉宇上跌落。
姜玥脚踩到地面时,
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她吹灭火折子,往浮桥处走,浓重夜色中,树影疏动,一只手猛然伸来,扣在她腰上。
她要惊呼,另一只手掩住了她的唇。
“别怕。”男子声线低沈,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上她后背。姜玥一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辨认出是沈征的声音后,整个人虚软下来。
沈征带着她,躲到高臺下的树丛后。
姜玥被禁锢在他怀裏,听到有谁的谈话声,从浮桥另一侧传来。她挠了挠沈征扣着她的手,腰上的手松了些,另一只手却捉住她两腕。
沈征将她两手攥在掌裏,扣在身前。
姜玥不动了,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细听。
浮桥上的人停在了靠近高臺这一边的水面,声音顺着夜风传来,是高启泰与高启行两兄弟。
“皇、皇兄,我没、没有与你争夺之意。”
“六弟所谓有话要解释,就是这么一句?”
“是。”
“呵,把孤当傻子呢?”
高启行一楞:“我没、没有……”
高启泰笑了笑,“对,我的六弟温驯纯良,从无争储之意,只是为了提高东宫的用度才如此,说起来,孤还应当替东宫上下谢谢你。”
“皇兄,郡县志于、于大暐有用,我没有做错,我、我只想解释,并非是刻意逾制。”
高启行话音认真而郑重,高启泰隐隐不耐:“你知道从小到大,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
“就是你总是摆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但到最后,父皇的宠爱欣赏都会落到你头上。”
高启泰嘲讽一笑:“你敢明目张胆跟我争,我还高看你一眼,可你连争都不敢,却总做这些来讨好父皇与群臣。”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我想做,我身患謇吃之癥,宫人笑、笑我,群臣怜我,我是不想叫他们看轻,不想大好时光,白白蹉跎!”
高启行激动起来,话的卡顿奇异地少了。
姜玥忍不住透过花枝叶影看去。
皓月高悬,两位皇子停驻浮桥,随侍宫人隔得远远的,守在靠近芙清宫主殿的另一边。
高启泰盯着他看了许久:“那你只管去做。储君位置上即便不是我,也不会是你,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结巴,一个靠近水面就会浑身忍不住颤抖的懦夫。”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话,高启行一直攥紧着浮桥栏桿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他努力控制。
可越控制,微颤越从手掌顺着紧绷的肌肉,传到他手臂,唤起全身不可控制的抖动和抽搐。
高启行的扈从大步冲来。
“六殿下……快!带六殿下回去找御医!”
扈从手忙脚乱把六皇子带走。自高启行成年之后,他的恐水癥压制良好,已经很少发作。
姜玥与沈征沈默着等待。
他们藏身的树丛后,极快地蹿出了一物,二人克制着没有惊呼,但树丛被搅动出一阵碎响。
罪魁祸首无辜地回头,尾巴高高翘着,乌润猫眼映着月色,又飞快钻入了另一树丛。
高启泰与扈从还停在浮桥,未曾走远。
“什么人在哪边?出来!”高启泰冷斥。
两人没动,姜玥看了一眼沈征,沈征轻微地摇头,气音只有彼此能听见,“再看看。”
“侍卫就在桥边,你最好别让孤搜到。”
高启泰盯着树丛,慢慢抬手示意,侍卫握紧腰刀,顺着浮桥慢慢走来。
“太子殿下,是臣,臣这就过来。”
沈征沈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浮桥那边,叫侍卫停步。他松开了姜玥,半蹲至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