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保证,说这些只是普通的画。”
江汀鹭静了静,“这些画儿,你不是看过吗?就连画芙清宫那副,你也仔细检查过的。”
“我是一介武夫,不懂文墨。”
“你连看都不看,怎么知道你不懂?”
江汀鹭恼了,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不敢用力挥开她的他拉到了银屏后。
午间绚烂的光落在画像上。
她从昨夜至今,细细勾勒和描绘的是个剑眉星目,眸光冷峻的男子。
越衡不知所措,那画上是他。
片刻后,他闭了闭目,分外艰难道:
“坊间有画坊在搜罗江姑娘的画,今日我去凈慈寺点灯,遇到一个人,说是江家故人。”
江汀鹭琉璃似的眼眸裏,有一瞬间错愕。
两人正待细说。
守在偏殿外的宫婢通报:“太子殿下。”
江汀鹭快速用另一幅画盖住了画架上的画,再转头,越衡已经退至一旁,垂首恭候。
高启泰戴玉冠,着常服,不紧不慢走进来。
江汀鹭坐在月牙凳上,既不行礼,也不说话。高启泰见怪不怪,来到她面前蹲下,捉起了她藏在袖子裏的左手,左手腕上紧紧地缠绕了几圈白纱,还透着淡红血迹。
江汀鹭将手抽走,高启泰不松。
她皱眉怒斥:“你弄疼我了!”
“你也知道疼?偷偷削尖了画笔往手上划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高启泰冷笑,攥着她的手腕,才留意到守在一角的越衡,“你滚出去。”
越衡颔首,目光不着痕迹掠过较劲的二人,慢慢退了出去。
“我不这么做,太子殿下肯让我搬上来吗?我怕是今日还住在不见天日的地宫吧?”
江汀鹭不服输,愈发用力挣脱,从高启泰手裏抽回时,小臂上留下几道重重的指印。
高启泰看着她漂亮的眼眸,心裏冒火,“孤想从你嘴裏听一句软话,果真比登天还难。”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高启泰阴沈着一张脸走出偏殿,才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来看江汀鹭。
沈征今日派人递消息给他,说有事相告,但他在皇城内的御史臺值房,不便到东宫走动。
曲折绵延的浮桥之上。
清逸俊秀的青年早早等候,目光沈静如水。
“太子殿下。”
“沈道麟,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值得孤这么跑来一趟。”
沈征面不改色,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给他,“这是昨日送至薛御史案上的密信,臣找到机会誊抄一份,太子殿下看过后便明白。”
沈征细细观察着高启泰的脸色。
信中是太子党巫海峰被同乡仇家举告,巫父病逝三月而子不丁忧,隐瞒家丧,继续为官。
巫海峰是经过高启泰举荐的刑部郎中。
其人能力平平,野心却不小。正因如此,没把握丧事上报后,会得到陛下下诏,夺情留用;又贪恋攀附东宫得到,正是关键上升时的仕途。
这个位置一空出来,多少双眼睛盯着。
高启泰迅速扫过书信,被江汀鹭气出的邪火一股脑儿转移到了巫海峰身上,“愚蠢至极!”
大暐重孝。
隐瞒家丧不发被查证,刑罚多在徒刑以上。
高启泰将信揉成一团,丢到了湖面,“让巫海峰滚回家写奏疏,把三月前的家丧写清楚了,明日自请父皇责罚,或许还可保他一命。”
沈征不讚同:“薛御史弹劾的奏折已写好,明日一早的朝会就呈递。殿下觉得,陛下会先听薛御史的奏报,还是韩郎中的?”
“你费劲心思报信,就是叫孤坐以待毙?”
“臣斗胆,请殿下立刻前往御书房,亲自向圣上揭发巫海峰隐瞒家丧一事。”
“巫海峰是孤举荐的人,当初把他安进去还费了一番心思,孤前去岂非自打脸面?”
“正因为巫海峰是殿下举荐。殿下是储君,也是陛下的儿子,比巫薛二人离陛下更近,随时可入御书房请见陛下。”
沈征盯着那封信,湿成了一团,墨迹氤氲。
“殿下今日去说明,陛下面对的是乐于举贤又愿意坦诚错误的儿子;明日等御史臺弹劾奏疏公之于众,陛下面对的是识人不明的储君。”
清风吹皱湖面,推着那团纸浆飘远。
高启泰听了,沈默一阵,唤来扈从,匆匆驱赶车架,赶回皇城。沈征在芙清宫逗留,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宫殿,回到御史臺值房。
因为芙清宫一趟,今日下值比寻常晚。
洗浪直接把眉娘准备的晚膳摆进了书房。
“今日你都在府裏?”
沈征一边喝汤,一边看这些日子积压的拜帖与书信,听洗浪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琐事。
漫无边际,没有一件与姜玥有关。
那应该是风平浪静。
他摆下汤碗,用棉帕凈手,取出一张挺括的金箔碎花笺,才刚写了一句“凤翥鸾翔”,祝贺谢珲过两日的大婚,听见洗浪“啊”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说。”
“晌午我买马草回来,撞见郡主从马车裏下来,郎君猜怎么地?是被一健硕妇人背回府的!府门还有郎中等候着,不知什么情况。”
沈征一顿,抬头盯着洗浪看。
“怎么了郎君?”
“郎中什么时候走?”
“这个我哪知道,我看了两眼就回府了,”洗浪被他盯得心头发慌,“有哪裏不妥吗?”
“以后姜府的动静,不要等到最后才说。”
沈征文思一断,写一笔错一笔,花好月圆的祝词再写不下去,干脆掷笔,“找眉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