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栋站在八角亭裏,远远的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飞奔而来。她今日没再穿僧袍,身上穿着一件碧绿青竹衫,下着一件淡绿长纱裙,头上僧帽摘下,如丝如墨的长发梳着两个包包头,头上系着鹅黄色的长丝带,随着她的跑动迎风飘舞,宛如一个遗落凡间的精灵跳脱在繁花从中,嘴角咧开,大笑着朝他张凯双臂,那笑容比这三月的阳光还要灿烂。
江泽栋心中暗嘆一口气,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上前抱住自己这个可怜的二妹妹,这才发现二妹妹个子真不算矮了,都到他肩膀了,竟比大妹妹还高呢。只是她真的太瘦了,所以才让他有娇小的错觉吧。
捏了一把江欣妍没有多少肉的脸颊,揉揉她的包包头“走吧,马车在外面”,江泽栋拉起江欣妍的小手,太瘦了,捏在手裏还有一些粗粝。
江欣妍笑嘻嘻的跟着江泽栋穿过回廊,在迈出那朱红色大门的一瞬回头望了望山顶,依稀似乎好像看见了一个清清瘦瘦、傲然挺着背脊、穿着缁衣芒鞋的女尼立在山头,又仿佛有个穿着青竹儒裙的女子,面色淡漠的说“莫回头,选择就是抉择”。泪水如泉涌,想着那个风霜不倒的女子,泪流满面。
一只大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你要是想她们了,今后时常回来看看便是,走吧,再晚就进不了城了”,江泽栋望着泪流满面的江欣妍,一时也感慨万千,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任谁都舍不得。
一路上无话,江泽栋好几次张嘴要说些什么,江欣妍都摇摇头示意他什么也不要说。说了又如何,一个早就被放弃了的庶女,一个哑巴,若不是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定是不会想起还有她的存在。可她一个哑巴庶女,即算是没有哑都不会有好姻缘,更何况一个开罪了皇室公主而被放遣到戒庵堂那种地方清修的庶女。
进去后才知道,所谓的‘不宜’留在府中的女子都是些什么人。犯了重错的主母、得势而又失势的姨娘、私相授受的闺阁小姐、心灰意冷的失意人…,不一而足,都是为这个世间所不容的不遵从‘三从四德’的女人。
江欣妍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刚走进庵堂饭厅时,那一片片错愕、诧异的目光,片刻后就是一串爆破的狂笑声,笑得那群女人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女人尖声怪笑道“怎么?你这么小,不会也偷人了吧?”,说完她又哭起来,饭堂裏又是一片痛哭声,那片悲泣声,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出现在她噩梦中。那是唯一一次明凈师太没有厉声斥责她们犯戒。以后她明白了,这裏是一群清白‘已毁’的女人,而她的‘清白’从决定来这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一个没有了清白、哑巴、庶女的女子,不知他们要怎样利用她,估计会很悲惨吧。可她能怎么样,不能怎么样,她只想好好活着。看多了、听多了那些女人的故事,江欣妍把自己的心藏得更密实了,只要自己的心活得开开心心的,其他的管他呢。
江泽栋望着怔怔出神的江欣妍,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十二年来,只有他一年会偷偷来看这个妹妹一次,江欣妍每次看见他都喜笑颜开的。当年自己并不知道戒庵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以为‘庵堂’就跟佛堂一样,只是个祈祷纳福的寺庙而已。后来知道是那种进去了家人不去接就不得出来的苦修之所,江泽栋震的慌了神。
江泽栋去求母亲王氏接二妹妹回来,王氏说的那番话至今还犹言在耳“你个孽障,枉你读那么多圣贤书,她祸害的是谁?是当朝公主,还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嘉怡小公主。祖宗保佑,嘉怡小公主贵体无恙,若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当年前朝长平公主在前廉亲王府落马受伤,手臂擦伤见血了,惊马的廉亲王侧妃当场就被斩首。她一个小小的庶女,哪儿顶的过这样大的罪过,那是要祸害整个慕松侯府的。我没命人一顿板子打死她,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你一个七尺男儿,不多用心在课业上,整日裏关心这后院内宅之事作甚么?成何体统!你不必再说,也不许去看她,知道吗?”
嫡庶之别!哎,同样是好颜色的女儿,差别却是这么大,明明算是大妹妹的过错,只因大妹妹是嫡女,江婧媛三过只罚闭门思过;庶女二妹妹则背了所有的过错,到戒庵堂那种大人也难熬的山上清修苦挨。每次见她却都是笑靥如花、心满意足。都是一家人,却又等而划之,是不是每家有嫡有庶的府上都会有这种烦恼?除了父亲,长辈们都没有纳妾,是不是也早早看清了这点。这些年自己冷眼旁观,母亲应该是很伤心的吧,要不然也不会这般痛恨这些庶子庶女了。其他府上的情况也大不离都是这么个境况,庶子庶女拼搏一生也只是为嫡子嫡女做‘嫁衣’罢了。哎,自己一定不要纳妾,只要一个妻子就行了。
想着想着,江泽栋心中不其然浮起一个倩丽的身影,心道若是能与她携手一生,此生无憾已。抬眼望着正看向窗外的江欣妍,又不禁嘆了口气,希望二妹妹能想开些。可是嫁给那样一个男人,真有女人能想开么?是福是祸又有几人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