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年哥哥去看你,我非嚷着也要去,你们在山脚下那个八角亭裏见面,我就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你们。我那时见你,瘦瘦的,小小的,僧袍穿在你身上,空荡荡的,感觉风一吹你就会被刮跑一样。我一点也认不出你来了,除了你那双更大了的眼睛。我看着你呆板着脸跟大哥说话,大哥拿糖果给你你也不笑,最后还是大哥学狗狗叫你才扯着唇角笑了一下。就是那扯出来的一丝笑容,让我很久都没办法把你和我印象当中的那个笑瞇瞇的人对应起来。在我映像裏,你总是一个胖乎乎的傻傻的任我欺负也笑瞇瞇的瓷娃娃,我没想过那个地方会让你失去那种天真的笑容。”江婧媛回忆起当初去看望江欣妍的场景。
晕,天真?那是无奈的苦笑好不好,每次见到她都要倒霉,只好多笑笑,希望她小人家高臺贵手。
江婧媛说的那次她记得,几乎每年江泽栋去看自己的场景自己都能记得,毕竟一年一次也才十二次而已。那次是自己上山的第四年,刚刚劈完一堆柴火的她听说大哥来看她了,飞快的跑下山,以为四年了,风声过去家裏就接她回去了,山上的日子真是苦,自己真的快熬不住了,不是体力,而是日覆一日过的都是昨日的重覆,脑袋都快僵化掉了。可大哥只是带了一些吃的用的,看着那些东西她就知道大哥只是来看看她,家裏并不会接她回去。她心灰意冷,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最后看着江泽栋那么大的小伙子还学狗叫,不仅啼笑皆非。不是没想过逃跑,可当时她一个小孩子,跑出去只会死得更早或者活得更悲惨。
“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老欺负你不?”江婧媛话锋一转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江欣妍摇头
“我恨上你,是你还在你姨娘肚子裏的时候”江婧媛吐出一口气道
江欣妍无语,她还没出生呢,就被人记恨上了
“我那时有点懂事了,一点点,我躺在母亲怀裏,听刘嬷嬷给母亲说后院的六姨娘有了,我当时还不懂‘有了’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发雷霆,晚上躲在被窝裏哭,我当时睡在她隔壁的耳房,一连几个晚上都能听到母亲的哭泣声。所以我就特别恨六姨娘‘有了’。后来我知道有了是指六姨娘肚子有了个弟弟或者妹妹,我就恨上了那个未出世的小孩子。”江婧媛失笑
“你不知道,我那时经常跑到六姨娘的院子捣蛋,给她扔石子或者让丫鬟捉虫子丢到她茶杯裏。你没见过你姨娘,那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儿,总是一副柔柔软软的样子,性子也绵软,见着我总是微微浅笑,我捣蛋她也不恼,总是那样温柔的看着我,低头轻轻抚摸圆圆的肚子,心满意足的模样”江婧媛回忆起江欣妍没见过面的生母六姨娘。
江欣妍笑笑,她儿子小时候也经常干坏事情,邻居甘妈妈就经常找她告状,怀上儿子的时候,她也经常一副餍足的样子,这是母爱不自觉的表露。
“所以你出生后,我一看见你就很讨厌你,特别是你偶尔浅浅的一笑,我最见不得你的笑容,每次看见我都想把你的脸捏的扁扁的,让你再也笑不出来。虽然后来大点儿了也知道庶弟庶妹的出生,你们本身是没什么错的,可我就是看不惯你,可能是因为你一直是我记恨的人吧,所以我继续刁难着你。那次意外,我也始料未及,你被送走后,我才发觉你不仅是我记恨的对象,还是我潜意识裏的玩伴。当我在山脚下看见那个清清瘦瘦,一脸呆板再也没有明亮笑容的你时,我才真正长大了。所以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江婧媛苦涩的笑了笑,卸去了往日伪装的面具。
江欣妍内心一嘆,那么小的孩子,目睹自己的母亲委屈悲愤、伤心绝望,其实也是很残忍的一件事,江欣妍其实从来就没有怪过江婧媛,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把江婧媛当成了一个小孩子对待,一直都把自己树立成一个大人的形象看待世事万物。直到在山上过了四年绝望的日子后,才腾然发现,自己于这个世间其实就是一个小孩子,前世的经历在这裏运用就是自寻死路,那会是灭顶之灾。答应儿子要好好活着,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到。
走过去,拉着江婧媛的手,轻轻的拍着她。两姐妹又开始沈默。
天色暗下来,江婧媛起身告辞,江婧媛送她到院门口“我明年三月就出嫁,嫁的那个人现在有通房四个”。
江欣妍‘谑’的转过身看着她,该死的男人,那就意味着四个姨娘。世子以后是要继承爵位的,至少还有一个侧妃。尚未进门,战争就已经开始了,这个时代的女子真是悲哀。
低下头,江欣妍牵起江婧媛的手,在她手心儿写下几个字,攒成拳头紧紧握着,好一会才放开转身离去。
暮色蔼蔼,望着那么淡然消失的纤瘦身影,江婧媛挺直脊梁,手心滚烫滚烫的,一直烫熨进心底。